掌聲涌起，目光聚焦。吳芝圃緩步前移，神情復雜。三年前因“左”的錯誤受嚴厲批評，他一直以為自己該保持低調。主席一句“犯了錯誤也要挺起腰桿”，像一陣熱風，把會場的空氣吹得更暖。

不少與會者暗自回想，這位河南第一書記的履歷頗不尋常。1906年春，他出生在杞縣一個貧寒農家。村里孩子苦于生計，而他卻被父母咬牙送進私塾。舊課本之外，他偷偷翻讀《共產黨宣言》、《第三國際決議案》，越讀心里越亮堂：天下窮人不該永遠低頭。

1925年，19歲的吳芝圃從北京南下，投身正在升溫的農民運動。那年秋，他回到杞縣，帶頭籌建農協(xié)，第一次在鄉(xiāng)親面前喊出“減租減息”四個字。深夜里，他抄寫的傳單晾滿炕沿，墨香混著油燈味，格外刺鼻，卻讓人熱血沸騰。

1926年盛夏，他赴廣州農講所讀第六期。毛主席給學員上課，從調查方法講到租佃關系，一口湘音卻句句入耳。有意思的是，為了弄懂各地方言記錄，主席常在黑板上圈出陌生字眼，課后逐一追問。一次，他彎腰撿到吳芝圃掉落的小紙條，輕聲提醒：“地下工作得更細，疏忽可能惹大禍?！蹦贻p學員當場漲紅了臉。

半年結業(yè)，毛主席帶隊去海豐實地考察。站在風口高處，吳芝圃看著翻涌的稻浪，第一次真切理解“槍桿子和土地”的關聯(lián)。他后來回憶：“那一周，好像把腦殼掰開，塞滿了新東西?！?/p>

1927年春，武漢召開武裝農民代表會議。剛滿二十歲的吳芝圃被點名發(fā)言，這是他第二次與毛主席當面交流?！岸畾q做縣委書記，相當于古代縣令??！”主席笑著拍拍他的肩。會后，他回豫東發(fā)動農民暴動，配合北伐，一槍一彈都是鄉(xiāng)親省下的鹽錢米錢。

烽火滾滾，轉眼到1938年。新四軍游擊支隊成立，彭雪楓任司令兼政委，吳芝圃為副司令。豫皖蘇大平原，水網(wǎng)縱橫、敵偽縱深，部隊像魚兒要在葦蕩里穿梭。彭雪楓打趣：“芝圃是咱隊里的老母雞，天天張羅人槍糧秣?！币痪鋺蜓?，卻是實情。兩年里，他一路串聯(lián)睢杞太，護送數(shù)百青壯參軍，拔掉土匪老巢十余處。

1940年秋，邊區(qū)出現(xiàn)叛變危機。吳芝圃孤身進敵營，端著粗瓷大碗同耿蘊齋對飲?！靶值?，槍口抬高一寸，還叫同志！”寥寥數(shù)語，挽回兩個團。豫皖蘇根據(jù)地不僅保住，還擴展到六十多個縣。

解放戰(zhàn)爭中，他與張國華東進西戰(zhàn)，打過杞縣，闖過隴海路。不久前，河南農地改革需要強硬和細致并舉，中央便讓他挑頭。1948年冬天開封解放，他兼任市委書記、市長，兩個月內清退舊偽幣，恢復糧市，平抑物價，城里人把他稱作“吳青天”。

然而“大躍進”時，河南幾座鋼爐點得太猛，農田水利工程拉得太急，糧食數(shù)字一味拔高，基層虛報風愈演愈烈。吳芝圃沒有及時踩剎車，結果1959年省內缺糧，損失慘重。中央點名批評，他低頭檢討，陷入自責。

此番廣州會議，他本想默坐聽訓，不料主席當場點名，意在敲打更在鼓勵。會后，吳芝圃徹夜翻閱統(tǒng)計報表，連寫七份整改方案：恢復多種經(jīng)營、落實自留地、精簡基建、開倉下放賑糧……河南糧食產量1962年止跌回升，這是他亡羊補牢的證明。

說來也巧，毛主席后來提到這段插曲，總結：“干部要有擔當，錯了可以改，但不能趴下?！焙芏嗤磔厪闹形虻剑锩卟皇鞘ト?，唯有不斷糾偏，才能繼續(xù)前進。

1967年7月，吳芝圃病逝于廣州，年僅六十一歲。彭雪楓已在抗戰(zhàn)中犧牲，他的老戰(zhàn)友們聽訊后默然許久。有人回憶那一幕木棉花下的“換座”，說那是領袖給犯錯同志的一次拉手，也是對后來人最樸素的警示：人生搏擊風浪，跌倒了，站起來，再進前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