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的春風，拂過重慶長壽河街大碼頭新華樓的人間煙火，一個眉眼靈動的女娃呱呱墜地。父母取其名為劉明珠，愿她如明珠般溫潤明亮，而這顆生于文脈沃土的明珠，自此與戲曲相伴，將一腔赤誠熔鑄進八十四年的藝術(shù)歲月，讓非遺之韻在時光里緩緩流淌。

八十四歲的劉明珠

五歲家道變故，小明珠隨母親、姐妹寄居于外婆家中。外婆是河街三道拐聲名遠揚的吳藥婆，一生行醫(yī)向善，不問貧富，貧苦之人亦可免費問診抓藥。四方病患慕名而來，仁心善舉如春雨潤物，在小明珠心底種下善良的種子。耳濡目染間，她習得溫厚與悲憫，這份根植于心底的情懷，為日后以情入戲、以心演繹，埋下了最動人的伏筆。

命運的機緣，在1950年悄然鋪展。母親改嫁胡振霆，而這位繼父，正是解放前夕合伙創(chuàng)辦長壽股東川劇班的發(fā)起人。1951年，川劇名家沈承忠、李玉芳夫婦加盟戲班，鏗鏘鑼鼓與婉轉(zhuǎn)唱腔，成了劉明珠童年最悅耳的旋律。彼時的她，在河街城二小學勤勉讀書，放學后便扎進劇場，憑著家屬身份免費看戲。臺上水袖翩躚、唱腔繞梁，悄悄叩開了她的藝術(shù)心門，她跟著哼唱、比畫、學走臺步，川戲的種子，在心底悄然生根發(fā)芽。

慧眼識珠的李芝蘭老師，一眼看中她的靈動與天賦，斷言她是唱戲的好苗子。1957年，14歲的小明珠與姐姐一同報考長壽劇團，面對三桌考官，她從容不迫地唱念做打，憑借過人資質(zhì)，從眾多考生中脫穎而出，成為35名錄取者之一。身為劇團副團長的繼父，對學員訓練嚴苛至極，吊嗓、壓腿、走臺步、翻跟頭，每一項基本功都容不得半分敷衍。劉明珠天生腰軟、臺步不穩(wěn)，極強的自尊心讓她不肯服輸，夜深人靜時，同伴們酣然入夢，她獨自在大廳苦練，汗水浸透衣衫也從未停歇。她與同伴比拼技藝，不為逃避責罰，只為練就一身過硬的川劇真功夫。

舞臺上的劉明珠

天道酬勤，不過一年光陰，劉明珠便從折子戲入門，精進至大幕戲研習，正式登臺亮相。首演折子戲《三跑山》，經(jīng)竹小芳老師親授，她身法靈動、眼神傳神、表情細膩，一出場便驚艷四座，臺下叫好聲此起彼伏，掌聲經(jīng)久不息。此后，她文戲武戲皆能駕馭，《御河橋》《白蛇傳》《梁山伯與祝英臺》等經(jīng)典劇目信手拈來，是劇團公認身法最佳、眼神最傳情的演員，尤以悲情戲打動人心。在《社長的女兒》中，她的演繹收放自如，讓觀眾時而屏息凝神，時而潸然淚下，被川劇同行譽為表情的種子。時任重慶市委書記任白戈觀演后，特意指派《重慶日報》記者專程采訪，這份殊榮，在長壽川劇團堪稱盛事。靦腆謙遜的劉明珠婉拒專訪，連記者都贊嘆這份低調(diào)難得，團長沈承忠更是點贊：“明珠的眼睛真的很來菜，喜怒哀樂表演得淋漓盡致?！奔幢銜r隔多年，依舊有網(wǎng)友深情留言：“我從小看劉明珠老師的戲，場場座無虛席，她那雙會唱戲、會說話的眼睛，永遠刻在我心里?！边@質(zhì)樸的贊譽，是對她藝術(shù)生涯最滾燙的肯定。

劉明珠和張弼林演出《啞語告狀》

20世紀60年代，劉明珠和劇團的老師們經(jīng)?？钙鹦心?、挑起行頭，女演員背著被蓋與戲服，男演員挑著戲箱與煤氣燈，踏遍長壽，重慶周邊的工廠、鄉(xiāng)村與校園。土坡為臺，飯桌搭景，煤氣燈與煤油火把照亮簡陋的演出場地，他們把黨的方針政策裝進背篼，把百姓喜愛的川劇挑在肩頭，用雙腳丈量鄉(xiāng)野，用唱腔傳遞溫情。時任宣傳部部長華文心系劇團，縣長徐明虎春節(jié)親臨，與藝人們共度佳節(jié)，這份溫暖，支撐著劉明珠與同伴們在風雨兼程中，唱響川劇的山野芳華。后來鄉(xiāng)村通電，演出條件漸好，他們便走進四川，成都等周邊的公社禮堂，讓川劇之聲傳遍川渝大地。

退休后劉明珠（左）與裴天林（中）彭國良仍活躍在舞臺上

歲月流轉(zhuǎn)，劉明珠褪去戲裝，卻從未放下對藝術(shù)的熱愛。退休后，她依舊活躍在舞臺之上，積極參與區(qū)文化館的文藝演出活動，遠赴銅梁參加匯演。閑時潛心練習太極拳，修身養(yǎng)性間，依舊保持著不服輸?shù)捻g勁。2014年，71歲的她斬獲重慶市第十一屆傳統(tǒng)武術(shù)精英賽一等獎；2015年，72歲高齡的她被分入50歲年齡組參賽，依舊勇奪長壽區(qū)“騰搏杯”武術(shù)比賽第一名，以實力詮釋了“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風骨。

劉明珠的獲獎證書

年逾古稀，劉明珠將畢生舞臺積淀與藝術(shù)赤誠，盡數(shù)傾注于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四川揚琴的傳承創(chuàng)新之中。2016年，作家黃盈明以長壽籍紅軍英烈楊克明與妻子魏俊淑半世紀生死守望為藍本，創(chuàng)作出群口快板《尋夫》。為讓紅色故事契合四川揚琴“絲竹更相和，執(zhí)節(jié)者歌”的典雅韻味，團隊將其改編為四川揚琴版本，由四川曲藝老藝人董勝英擔任導演，劉明珠則以數(shù)十年舞臺經(jīng)驗積極配合、她與董勝英成為積極建議者與落地執(zhí)行者，二人珠聯(lián)璧合，開啟了長達八年的非遺匠心打磨之旅。

作為導演，董勝英把控《尋夫》的整體基調(diào)與藝術(shù)方向，劉明珠則是宏觀構(gòu)想落地的踐行者與細化者。劇本改編與風格確立階段，她緊隨董勝英思路，將川劇“眼法、身法”的美學精髓融入揚琴演繹，直言“揚琴不能只唱曲，要以戲帶情，方能讓觀眾讀懂跨越半世紀的守望”。她精準領(lǐng)會導演意圖，將整體構(gòu)思拆解為具體的舞臺細節(jié)，從角色走位的尺度，到眼神流轉(zhuǎn)的層次，逐一示范鋪墊，讓藝術(shù)構(gòu)想落地生根、鮮活可感。

排練之中，劉明珠的搭檔寇升德飾演楊克明戰(zhàn)友王波關(guān)鍵角色。面對年輕搭檔的生澀，她放下身段，全力配合董勝英的編導安排，做好傳幫帶的落地工作。董勝英指導過后，她便化身最細致的現(xiàn)場糾正，手把手糾正身段，將川劇程式化動作轉(zhuǎn)化為貼合烈士氣質(zhì)的生活化表達，細細叮囑肢體的力度與氣韻。說白打磨上，她順著董勝英的節(jié)奏把控，逐字逐句教寇升德拿捏長壽方言的韻律，讓說白從字正腔圓進階為情真意切，將五十年的思念與鐵血丹心，融進每一字、每一句。

劉明珠在《尋夫》排練活動中

四川揚琴的靈魂，在于唱腔與伴奏的水乳交融。針對伴奏與唱腔易脫節(jié)的問題，劉明珠輔佐董勝英統(tǒng)籌音樂設(shè)計，成為連接人聲與樂器的橋梁。她嚴格執(zhí)行情緒與節(jié)奏指令，憑借對川劇與揚琴的雙重理解，為伴奏人員細化建議，帶領(lǐng)樂師與演員反復合練，調(diào)整樂器強弱與過門長短。在她的協(xié)調(diào)下，伴奏與唱腔渾然一體，真正實現(xiàn)了琴隨人走，戲隨情生”，為《尋夫》構(gòu)筑起直抵人心的音樂聲場。

八個春秋寒暑，劉明珠以青絲換白發(fā)，以初心赴使命，將一生所學、一生所愛、一生所守，毫無保留地熔鑄進《尋夫》的每一段唱腔、每一個身段、每一次共鳴之中。她不慕臺前榮光，甘居幕后耕耘，以輔佐有道的格局、執(zhí)行有力的擔當、精益求精的匠心，讓紅色記憶與非遺技藝在絲竹弦歌中彼此相擁，讓英烈精神在揚琴古韻里代代相傳。她所傳承的早已不只是一曲《尋夫》，更是戲曲人刻入骨髓的藝術(shù)信仰，是非遺守護者矢志不渝的文化根魂，是一位老人對家國、對藝術(shù)、對歲月最深情、最厚重的告白。

從川劇舞臺上靈動傳神的名角，到四川揚琴里默默托舉的基石，劉明珠用八十四載春秋，守一腔赤誠，傳一脈文脈，護一段初心。她如一顆溫潤而堅定的明珠，不張揚、不耀眼，卻以穿透歲月的光芒，照亮四川揚琴的傳承長路，讓非遺之美生生不息，讓紅色之韻萬古流芳。（文／黃盈明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