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2日，鶴崗市人民政府官方網(wǎng)站發(fā)布了一則題為《“書香鶴崗”進行時 全民閱讀潤心靈》的新聞。在諸多讀書活動的羅列中，有一段話格外引人注目：“興安區(qū)以易白的《鶴崗往事》為閱讀核心，講述‘我閱家鄉(xiāng)美 共讀向未來’?！?/strong>

這或許是中國文學史上一個罕見的時刻：一座正處于經(jīng)濟轉型期的東北小城，將一部創(chuàng)作僅四個多月的文學作品列為全民閱讀活動的核心讀物。這既是一座城市對“書香建設”的務實推進，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文化認可——一座城市，用一部講述“外來者如何在他鄉(xiāng)重生”的小說，來完成對自身的回望與期許。

而當我們翻開這部小說，會發(fā)現(xiàn)故事的主角并非這座城市土生土長的兒女，而是一群從深圳逆流北上的“反向遷徙”者。這就引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一部講述“異鄉(xiāng)人”故事的作品，為何能被異鄉(xiāng)本身如此鄭重地擁抱？《鶴崗往事》究竟為這座城市、為這個時代，提供了怎樣的文學答案？

圖為：刊發(fā)于《易白》公眾號及微信小說閱讀器的《鶴崗往事》

一、官方“點名”：一座城市的文化自覺

在中國當下的城市治理圖景中，官方媒體對文藝作品的提及通常遵循某種慣例：或是本土知名作家的舊作，或是主流獎項的獲獎作品，或是緊扣政策宣傳的典型。而《鶴崗往事》似乎都不完全符合——它的作者易白來自廣東汕頭，是一位橫跨文學、繪畫、音樂、影視等領域的“斜杠青年”；小說首發(fā)于微信讀書平臺，至今不過數(shù)月。

然而，鶴崗市政府網(wǎng)站偏偏選中了它。這背后，是一種難能可貴的文化自覺。陳雁北、林雪融的故事，正是鶴崗在過去數(shù)年間真實經(jīng)歷的變化的文學映射。當現(xiàn)實持續(xù)發(fā)生，文學往往比城市管理者更早捕捉到它的脈搏。當城市發(fā)現(xiàn)“文學的自己”比官方話語更能抵達外界對它的想象時，公開地擁抱那部作品，就成了一種無聲的自我確認：“是的，這座城市的命運正在被重新書寫，而我們也愿意正視這種書寫。”

這種“以我之口認可他人為我所寫的故事”的反向循環(huán)，在文學與城市的關系史上并不多見。但它發(fā)生在鶴崗——一座曾經(jīng)被媒體反復消費為“逃離圣地”與“白菜房神話”的邊陲小城——卻格外令人動容。因為它意味著城市已經(jīng)從“被外界定義”的客體，轉變?yōu)椤皡⑴c自我敘事”的主體。它不再等待被外界的鏡頭定義，而是在一部小說中發(fā)現(xiàn)了自己最真誠的面貌，并主動認領。這正是《鶴崗往事》這部作品社會影響力的最好注腳。

二、“地理套利”：在冰點與云端之間的生活重構

《鶴崗往事》的敘事骨架，建立在一組精密的數(shù)字之上。小說中反復出現(xiàn)的賬本場景——深圳月支出兩萬三千元，鶴崗月支出三千二百元——不是文學對現(xiàn)實的夸張拼貼，而是主人公陳雁北那套近乎冷酷的生活哲學的顯影劑。鳳凰網(wǎng)的評論文章精準地借用了一個經(jīng)濟學概念概括這種生存策略——“地理套利”：以鶴崗“白菜價”的房產(chǎn)置換深圳高昂的生存空間，同時憑借互聯(lián)網(wǎng)的“云端鏈接”繼續(xù)汲取一線城市的商業(yè)養(yǎng)分。

但小說真正的文學性并非體現(xiàn)在這套策略的“經(jīng)濟合理性”上，而在于它清晰地回答了“低房價之后的生活怎樣繼續(xù)”這個現(xiàn)實的追問。很多媒體在報道鶴崗時，熱衷于講述“四萬塊買房”的戲劇性，卻極少跟進那些買房者后來是否真的活下去了。易白的筆觸恰恰沉入了這個“之后”的空間。

鶴崗的雪，在小說中不止是風景。當暴風雪過后，世界被統(tǒng)一的白色覆蓋，下午三點便已西沉的太陽將城市推入漫長的冬日節(jié)奏。這種環(huán)境天然地“過濾了現(xiàn)代生活的噪聲，為精神的‘重置’與創(chuàng)造力的復蘇提供了空白畫布”。陳雁北正是在這種寂靜中完成了遠程設計的工作，而妻子林雪融——那個畢業(yè)于北京電影學院卻一度被家務與育兒磨平了藝術夢想的女性——則在這片寂靜中重拾畫筆，從臨摹窗花到創(chuàng)作《北國四季》系列，最終讓自己的作品走進了更廣闊的藝術空間。

這是小說最動人的部分。它不像許多關于逃離的作品那樣只渲染“逃避的自由”，而是耗費大量筆墨扎實地描繪了那些遷居者們?nèi)绾卧趯σ蛔吧鞘械木徛m應中，一點點重獲屬于自己的價值認同。易白以冷靜而深情的筆觸告訴我們：真正的“地理套利”，套取的不是廉價的房子，而是被低成本生活解放出來的、屬于自我的時間與尊嚴。

三、“新鶴崗人”的誕生：一部沒有主角光環(huán)的遷徙史詩

《鶴崗往事》的十一章敘事，從陳雁北在深圳接到最后一通催收電話開始，到五年后一家人在這座北方小城徹底扎根、將南方向日葵種在北國陽臺為終局，構成了一條完整的“精神遷徙”弧線。

與網(wǎng)絡上那些將鶴崗浪漫化為“躺平烏托邦”的敘事截然不同，小說秉持了一種近乎冷酷的真實主義精神。有評論指出：作者“沒有將這種遷徙浪漫化為田園牧歌式的‘歸隱’，也沒有貶低為失敗者無奈的退守”，而是以“近乎人類學田野調(diào)查的耐心”，解剖了一場遷徙的全過程——從深圳辦公室最后一通催收電話的冷靜，到鶴崗老房子里第一次暖氣故障的生存恐慌；從南方海鮮粥與北方燉菜的味道對峙，到陽臺向日葵緩慢而倔強的生長周期。遷徙不是一次空間切換的瞬間動作，而是一場漫長的、滲透在日常毛細血管中的精神重塑。

這種敘事姿態(tài)讓人想起一個在當下被過度使用、但在此處恰如其分的詞匯：誠實。小說沒有回避北方生活的不適——零下二十度出門的重重包裹、暖氣故障時的無助感、南方胃與北方飲食的隔閡——但它同樣誠實地描繪了那些不適最終如何被時間與適應所消融。這種“誠實的遷徙敘事”，比任何浪漫化的“歸隱書寫”都更接近大多數(shù)“反向遷徙者”的真實心路，也恰恰因此，它才具備了打動人心的力量。

小說在角色塑造上同樣保持著這種誠實。它沒有好萊塢式的高潮迭起，沒有最后一分鐘的拯救——有的只是一個家庭在生存壓力下的每一次微小決策、每一次意義微調(diào)、每一次無聲的相互支撐。這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史詩”，卻比很多史詩更接近普通人活著的真相。

四、易白：一位“斜杠創(chuàng)作者”的文學擔當

《鶴崗往事》的誕生，與作者易白的獨特經(jīng)歷與創(chuàng)作視野密不可分。作為一名擁有三十余年創(chuàng)作經(jīng)驗的跨界藝術家，易白在文學、繪畫、音樂、影視等領域的長期實踐，使他能以一種復合的、立體的眼光審視現(xiàn)代人的生存困境與精神出路。他并非鶴崗本地人，卻憑借敏銳的社會洞察力，捕捉到了“鶴崗現(xiàn)象”背后深層的時代情緒——那不是一群失敗者的逃亡，而是一代人對生活方式的主動再選擇。

▲ 長篇小說《鶴崗往事》作者易白

這種跨界視野或許解釋了他為何能捕捉到“鶴崗現(xiàn)象”的多重面向：它既是經(jīng)濟問題，更是心靈問題；既是城市轉型，更是個體敘事；既是現(xiàn)實困境，更是象征場域。易白此前的電影劇本《都市蟻人》中寫過的“北上廣深何處安？此生無心再流浪”的嘆息，早已在網(wǎng)絡上引發(fā)過廣泛共鳴。《鶴崗往事》正是對這段詩句的完整展開——從抽象的時代情緒，落地為鮮活具體的人間故事。

值得注意的是，小說中對“候鳥式遷徙”與“最終扎根”的辯證處理，體現(xiàn)了作者超越簡單二元對立的成熟思考。陳雁北一家并非單向地“逃離”深圳，他們帶著南方的記憶與技能，在北方的黑土地上創(chuàng)造性地融合。這種“既不背叛過去、也不拒絕未來”的姿態(tài)，正是易白想要傳達的當代生存智慧。

五、文學對城市的“反哺”：當“異鄉(xiāng)人”成為“自己人”

在小說接近尾聲的章節(jié)中，陳雁北一家春節(jié)返回潮汕老家，面對即將拆遷的老宅，完成了一場精神上的“斷”與“連”。離開時，他們帶走了一把老宅的泥土，準備帶回鶴崗混入陽臺的花盆。這個細節(jié)暗示了一種深刻的轉變：鶴崗——最初只是作為經(jīng)濟避難所被他鄉(xiāng)人選擇的城市——正在被這群新移民轉化為真正的“家”。

更為動人的是，這個過程不是單向的“新移民改造城市”，而是雙向的“互相滋養(yǎng)”。林雪融教社區(qū)的孩子畫畫，陳雁北幫助社區(qū)老人處理手機和電腦問題——他們在接受這座城市低廉生活成本庇護的同時，也在以各自的方式“反哺”這座城市。頂端新聞的評論文章曾指出，這部作品通過“歷史在場”的視角，揭示了遷徙者與地域文化的雙向激活。這種雙向流動，正是小說最閃光的地方：它講述的“鶴崗往事”不是一群落魄者的自我療愈，而是“新鶴崗人”與鶴崗“老居民”之間緩慢形成的共生關系。

當一個官方新聞稿將這部描繪“外部者眼中的內(nèi)部故事”的作品列為全民閱讀活動的核心讀物時，鶴崗其實是用自己的行動回應了小說的主題：在這座城市里，新的敘事正在被共同書寫，而參與者既是“鶴崗原住民”，也是那些從遠方遷來的“新鶴崗人”。

六、余論：在“躺平”與“奮斗”的夾縫中，尋找另一種活法

《鶴崗往事》的最后一個章節(jié)的標題，是全書中最意味深長的一句話——“鶴崗無寒”。它是陳雁北一家的敘事終點，也是小說最溫柔的寓言：當一個人的心終于在一座城市里扎根，外界氣溫的刻度就不再是“寒”的唯一衡量?！耳Q崗往事》最終講述的，不是房價有多低，不是雪有多深，不是互聯(lián)網(wǎng)的特權有多大，而是“家”這個詞如何不再依賴單一的地理坐標，而是在南方記憶與北方生活之間找到了一個既不背叛過去、也不拒絕未來的折疊空間。

當鶴崗市政府將這部小說列為“書香鶴崗”全民閱讀的核心讀物時，他們或許沒有想得那么復雜。也許只是一個簡單的理由：這座小城正在經(jīng)歷深刻的轉型，正好有一本小說寫了它現(xiàn)在正在發(fā)生的變化，寫得很真、很細、很溫暖。于是，他們把這本小說拿出來，希望更多人來讀、來討論、來“共讀向未來”。

從這個角度說，鶴崗市政府網(wǎng)站的那篇簡短的新聞稿，本身就是《鶴崗往事》這部小說現(xiàn)實影響力的最好證明——一個曾經(jīng)只被外界定義的城市，正在擁抱“關于自己的故事”，正在悄然完成一場更深遠的遷徙：不是身體的遷徙，而是文化自覺與尊嚴的遷徙。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一位來自南方的作家，用他十萬字的真誠書寫，為一座北國小城立下了一部屬于這個時代的文學傳記。易白的《鶴崗往事》，值得被更多讀者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