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夏的一個夜晚，北京西城的跨車胡同里燈火已盡，九十歲的齊白石卻難以入眠。土改工作隊送來一紙“地主”登記表，他手里的毛筆懸在半空，竟寫不出半個字。那張表像石塊壓在胸口——自幼務(wù)農(nóng)、靠賣畫養(yǎng)家，怎么就成了“剝削階級”？凌晨兩點，他披衣出了門，敲響旁邊沙井胡同徐悲鴻寓所的大門。屋里燈亮，徐悲鴻只說了一句：“老齊，給主席寫信。”兩位老畫家對視良久，院里槐花的香氣說不清是清甜還是苦澀。

齊白石最終提筆。信并不長：交代家中僅有的幾畝地是靠賣畫所得，未曾放過一分高利貸，也從未雇長工。他把信封好，卻猶豫是否真要遞到中南海。就在這時，他想起幾年前與毛澤東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中南海小橋流水，毛澤東笑著端來一盞湘潭擂茶，說話帶著老家的土音——“阿芝，難得同鄉(xiāng)在此?！倍潭桃痪洌寖扇死巳甑哪挲g差。

第一次通信發(fā)生在1949年，毛澤東進北平后收到一封寄錯地址的湘潭鄉(xiāng)信，原主竟是齊白石。毛澤東親自送信，同鄉(xiāng)之誼自此扎根。1950年1月，全國政治協(xié)商會議籌備期間，毛澤東致函齊白石，邀請這位無黨派長者共商新政。齊白石沒去，但回贈兩方壽山石印。毛澤東攤開印章，見包裹竟是齊白石用來練筆的小畫，便吩咐裝裱懸掛書房。由此，老人對領(lǐng)袖的信賴越發(fā)深厚。

同年春天，毛澤東接齊白石進中南海賞花。那天北海的水波不興，丁香剛過，石榴卻已吐蕊。毛澤東指著滿樹嫩果說：“老哥，你的‘衰年變法’比這樹更有生氣?！饼R白石聽罷，爽朗大笑。酒過三巡，他送上一方用了一輩子的圓石硯，自刻一行小字“是吾子孫不得與人”。毛澤東握著硯臺沉默片刻，只說了四個字：“情重如山?！?/p>

回到土改風(fēng)聲鶴唳的1950年夏天。徐悲鴻親自帶信進了懷仁堂，隨即有了批示：交湘潭地委研究。王首道接件當(dāng)天便復(fù)電北京，確認(rèn)齊白石“自耕自畫”，不按地主處理，只按政策征地。工作隊撤離時，胡同里沒人再提“批斗”。齊白石抬頭望著屋梁上掛的舊燈籠，心里那塊石頭總算落地。他對孫輩說：“主席信我，我也信他?！?/p>

事后不久，齊白石依舊堅持每年寄畫。十幾幅《紅梅》《鷹石圖》被送入中南海，毛澤東逐一支付潤筆費，從不以“禮物”相收。往返之間，老人收到的不是現(xiàn)金而已，還有湖南茶油、長鋒羊毫、東北野山參。畫家常說工具就是生命，羊毫在手，他一天能完成三幅。九十歲開始的創(chuàng)作高峰，就這樣被激活。

1953年1月1日，齊白石九十壽辰。毛澤東特批文化部替老人籌辦小型家宴，禮物親自挑選：一壇茶油咸菌、一對長鋒羊毫、整支野山參、一對鹿茸。齊白石看禮單時笑道：“蔗境彌甘，這是真甜?！?/p>

壽后四年，齊白石積勞成疾。1957年5月，田家英奉命探望。老人握著田家英的手輕聲道：“我若好轉(zhuǎn)，再去中南海照相?！蓖?月13日清晨，病榻邊的硯臺猶染未干墨跡，卻再也等不到主人。他的遺愿很簡單：畫稿、硯石、印章，一并贈國家。周恩來得訊趕到醫(yī)院，掀開白布，注意到老人手中仍緊握那支湖南羊毫，隨后沉默繞床一周，把筆輕輕放回硯上。

至此，一封深夜求助信，延續(xù)了藝術(shù)家對政治家、同鄉(xiāng)對同鄉(xiāng)的互信，也保住了老人一世清譽。在那場聲勢浩大的土地改革中，齊白石的遭遇顯得微不足道，卻真實映照出制度與人情的張力。毛澤東批示上的一句“實事求是”，給土改原則加了一抹柔光，也讓“地主”二字與老人無緣。1950年的跨車胡同，剩下的只有墨香和槐花味，夜色再深，也有人為他點亮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