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十余年前的秋天，關(guān)中平原的空氣多了一絲清甜的氣味，無數(shù)莊稼人，正拎起镢頭，盡情地挖著地里的苞谷稈。

和割麥一樣，這項看似普通的農(nóng)活，實則有一定的技術(shù)含量：茬口留長了，影響后續(xù)旋耕機下地，留短了，費力不出活。

村里的八爺是干農(nóng)活的好手，務(wù)了一輩子莊稼，再吃巧力的活兒，在他眼里都是手拿把攥。

在那個秋天之前，我對這個后脖長了一個肉疙瘩的莊稼漢頗為尊重，不光因為他熱愛勞動，更因為在村里的一眾孩子中，這個外地上門而來的男人唯獨對我表現(xiàn)出非常的喜歡。

每次在村里相遇，他總不免驚喜說道：“好小伙！幾天不見，又長高了�！碑斔驹诮珠T口看到我時，也會裝出嚴厲的模樣：“立��！你要干啥壞事去？”

我知道他在打趣我，故意偏過頭，撅起嘴：“既然做壞事，還能叫你知道�！�

“哈哈，好小伙，靈得很！”他臉上的黑肉擠作一團，就連脖子上肉疙瘩，也伴隨笑聲抖動。

笑過之后，他就會從家里或者口袋里摸一把炒貨，有時是葵花籽、有時是花生、有時是兩三顆厚皮核桃。

不得不說，這個操著外地口音的男人，給我的童年來了別樣的樂趣。在我心里，他比一般村民要更親切，更值得信任。

02

直到，那個秋天的到來，毀掉了一切。

彼時的男人，正孤零零站在地里，臉上看不到半點豐收的喜悅，神情凝重，眉頭緊鎖，思謀著不為人知的心事。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從初中散學(xué)回家的我，剛穿過巷子轉(zhuǎn)到小路上，就看到了男人的身影，懷著以往的熱情和尊重，我主動打起了招呼。

被我喊了十幾年的八爺，放下手上的活，站在緊挨路畔的玉米地里，發(fā)出一聲不同尋常的吶喊：“立住！”

我做好了迎接他「把戲」的準備，但男人的神情中，看不到往日那種夾雜了狡黠的慈愛，倒像是撞見了一個守候已久的「嫌疑人」，他憤怒說道：“是不是你小伙，扒光了我家玉米葉子？”

從夏忙種下，到十月收獲，四五個月時間里，我無數(shù)次走過這條熟悉的小路去上學(xué)，從未注意過莊稼的生長情況，更不用說伸手去扒別人地里的玉米葉子，此刻我望了一眼貼著路畔尚未被挖倒的玉米桿，的確是光禿禿的模樣。

破壞已然造成，我知道男人不是在和我說笑，但正因如此，這種未經(jīng)了解便貿(mào)然定罪的質(zhì)問，立時點燃我心頭的怒火，也燒光了我對這個村里長輩的一切好感。

一場不可避免的激烈爭吵爆發(fā)了。面對男人的言之鑿鑿，我很快陷入難以自證的無力和被構(gòu)陷的巨大委屈中。

事件過后，我在男人心里成了「背著牛頭不認贓」的破壞少年，而他在我心里成了陰險惡毒的「笑面虎」，我們之間相差數(shù)十歲的友誼，也在莊稼人手中的镢頭砍向玉米桿的那一刻，被毫不留情地斬斷。

03

之后許多年，這件事一直縈繞在我心頭。

一方面，我要撫平誣陷對我造成的傷害，另一方面，我被一個更深刻的問題持續(xù)困擾：

為什么一個看上去友善大度的人，會突然之間變得猙獰可怖？

即便后來我已經(jīng)從那個秋天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但對一個人所呈現(xiàn)出強烈反差感的難以理解，成了壓在我心里的一塊石頭。

那件事情發(fā)生前，八爺在我心里是個十足的好人；那件事情發(fā)生后，他在我心里又成了十足的壞人。

可是當我在村里遇見他（雖然兩人已經(jīng)不說話），用余光瞥望他時，他依舊是那副模樣：黑紅面皮，頭頂稀疏雜亂，后脖上的肉圪塔清晰看見。

如果沒有發(fā)生那件事，他又和我記憶里那個親切的八爺有什么區(qū)別呢？

再后來，我放棄了向外追問，而是向內(nèi)觀照，我發(fā)現(xiàn)，自己之所以難以接受一個人的反差，是因為我從未真正理解“人”的復(fù)雜。

我只是在用孩童的眼光，給一個完整的成年人貼上了簡單而絕對的標簽：好或壞。

可是，人哪有絕對的好與壞呢？

一個人的脾性，往往會隨他的境遇不同發(fā)生變化，特定境遇下，懦夫會變成英雄，英雄也會變成懦夫，惡者會放下屠刀，善者也會亮出獠牙。

人性的復(fù)雜，在于善惡并非涇渭分明的兩岸，而是同一片河流，時而清澈見底，時而泥沙俱下。

04

這個認知的打開，使我選擇理解八爺，理解不等于原諒，但理解能消除仇恨。

更重要的是，有了這個認知，我便放棄了對人性完美的期待，我知道不論是生活在老家土地上的那群人，還是生活在這個地球任何一個角落的人們，都有著他們各自的局限、各自的恐懼、各自的不得已。

他們有好的時候，也有壞的時候，我若用單一的視角看待和定義一個人，反而是對人性復(fù)雜的無視，以及對人本身豐富性的褫奪。

為了便于記憶和社交，我們可以適當將一個人標簽化，比如甲很陽光，乙很內(nèi)向，丙總愛哭，但我們心里必須清楚，幾個標簽代表不了復(fù)雜矛盾的靈魂本身。

既然我們能理解惡人向善，當然也要能理解善人突然變壞，甚至，我們不光要贊美懦者變得英勇，也要能夠允許勇者的偶爾懦弱。

當然再說一遍，理解不等于原諒，犯了錯必須受到懲罰，只是懲罰是基于行為本身，而不是基于對一個人片面、固化的判斷。

回到主題，我們不去探討這種認知會在社會、文化層面產(chǎn)生怎樣的宏大影響，只站在個體角度討論。

那就是，當我們意識到人性的復(fù)雜，便不會因為它的多變而困惑，也不會因為它的瑕疵而痛苦。

我們一切認知的提升，一切智慧的開悟，歸根結(jié)底都是在實現(xiàn)一個目標：獲得內(nèi)在的自洽與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