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春末的維多利亞港，海風掠過蒸汽船的汽笛聲，三十八歲的何東剛從怡和辭職，一夜之間把“華人首富”四個字寫上了報紙頭版。就在舉城議論他又買下幾條遠洋輪船時，何家內(nèi)院卻被另一件事籠上陰影——婚后近二十年的麥秀英仍舊膝下空虛。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家底再豐厚，一旦斷了香火，再多金山也護不住百年基業(yè)。彼時香港依舊奉行英皇法與大清律并行的獨特制度：洋人為一夫一妻，華人卻可三妻四妾。外人認定，首富府上遲早要添新人。

但麥秀英的出身、容貌和學識在上流社交圈都挑不出瑕疵。她與何東自幼青梅竹馬，同為歐亞混血，曾在皇仁書院并肩讀書。何東求學歸來，第一件大事便是迎娶她，可惜緣慳子嗣。她請過廣州名醫(yī)，吃過數(shù)不清的湯藥，夜深人靜時也會反復(fù)揣測自己到底哪里出了差錯，卻始終維持著外人面前的溫婉從容。

1883年，何東以出色的英語和敏銳的商業(yè)嗅覺，進入怡和洋行做翻譯。短短十九年，他從小職員一路做到買辦經(jīng)理，手掌洋行與華商之間的核心商務(wù)。翻倍的薪水和滾雪球般的回扣，讓他在三十歲那年就積下第一桶金。不久后，他用四十三萬港元撮合買下一塊面朝海港的地皮，一仗成名。財富暴漲的同時，他每天面對的卻是寂靜的后院。

家事終究難掩。一天夜里，何母一句“外頭已經(jīng)有人盯著我們的香火”，讓麥秀英徹夜未眠。第二天清晨，她披衣起身，悄悄去了舅母家。舅母的閨房里，十八歲的張靜蓉正抱膝聽戲，見表姐來訪，俏生生地福了一禮。

張靜蓉與麥秀英同樣出自混血世家，眉眼卻更跳脫，一對淺褐色眸子里透著靈氣。說話間，麥秀英盯著她的手：纖細、白皙、指節(jié)卻有微繭——少女常趴在琴案練指，非養(yǎng)在籠中的金絲雀。也許正因如此，何東第一次見到這位小姨妹時，才會喃喃一句：“她若是我家里人就好了?！?/p>

回府后，麥秀英主動找何東。兩口子沉默良久，何東低聲道：“若再無子，我也只能…”話未完，她擺手，“我去說?！辈坏日煞蛟賱?，轉(zhuǎn)身出了書房。她深知，一旦讓外人進門，自己好不容易積攢的體面將被撕扯得七零八落，不如把選擇權(quán)握在手里。

說服舅母并非易事。張家擔心女兒淪為妾室、抬不起頭來。麥秀英于是寫下兩條承諾：一，衣食住行等同于她；二，將來子女一律按嫡出記名。舅母仍猶豫不決，張靜蓉卻搶先開口：“若能助表姐安心，侄女愿承此事?！鄙倥痪湓挾私K身，連何東后來回想，都贊嘆其膽識。

1901年臘月，張靜蓉抬進何府，人稱“二奶”。洞房花燭夜里，管家抖著手遞上聘禮清單：三層樓的維港海景屋、一只價值連城的鴿血紅寶石胸針、以及從英格蘭訂制的鋼琴。坊間舌尖頓動，首富怎會如此厚待“妾”？沒人敢問，畢竟何東脾氣溫和，卻也決斷果敢。

奇跡很快出現(xiàn)。翌年春，張靜蓉喜得麟兒，何家上下一片喧鬧。自此之后，她幾乎年年有孕，三男七女接連降生。小少爺學步時，府里又張燈結(jié)彩迎接新生命。孩子們長到能扶著長廊長跑，家里女眷卻仍和睦如初，這在權(quán)勢之家頗為罕見。

周綺文則在兩人之間顯得格外沉靜。她是何東在1898年納的側(cè)室，入門三年依舊空懷。張靜蓉第三胎出世后，周綺文終于生下一個女兒，卻不幸病逝短短數(shù)年。何東悵然，卻依言把周氏獨女純姿列入主脈，由兩位夫人共同撫育。這種處置在當年同樣稱得上“開明”。

財富的擴張并未止步。日俄戰(zhàn)爭后，滬江證券井噴，何氏家族靠沽空、并購再添五百萬銀元。1916年，何東被推選為香港華商總會主席，連港督梅含理都要禮讓三分?？伤麑ν饪淇谧疃嗟模琅f是家和：“能做事，是因為后院安穩(wěn)?！?/p>

對政治，他確有憧憬。1922年南北議和風聲四起，他出資在上海、北京之間設(shè)立專列，一趟包下十余節(jié)車廂，硬是把幾方代表請到同一桌。他的寄望頗為質(zhì)樸——“坐下來談，別再打?！避婇y們嘴上稱謝，暗地卻各自算計，最終只留下滿桌冷茶，連還款都要分期。此后，何東再談時，只搖頭苦笑。

抗戰(zhàn)前夕，他慷慨解囊十萬港元購買“颶風”式戰(zhàn)機，交新成立的中國空軍。有人揶揄他“錢多沒處花”，他淡淡回一句：“國若不存，錢算什么?！迸匀寺牶鬅o言。與此同時，麥、張二夫人早把府中貴重首飾折現(xiàn)，跟隨他的腳步投入救濟總署，可見夫妻氣度相符。

1935年香港大學三十周年校慶，何東捐贈新圖書館。開幕禮上，他攜兩位夫人同登臺階。記者鏡頭里，三人并肩，身后十個孩子排成一列。有人問拍照師：“該如何稱呼那位最年輕的夫人？”攝影師放下閃光燈，“別爭論，她與正房一樣，都是‘Lady Ho’?！?/p>

麥秀英終身未育，卻用膽識和格局換來整整一支家族的安穩(wěn)；張靜蓉自知出身低，卻以十個孩子坐穩(wěn)平妻之位；何東縱橫商海數(shù)十載，最得意的不是贏下多少地產(chǎn)，而是“家中兩位夫人無高下”。富貴轉(zhuǎn)瞬，世人記住的常常是這樁不同尋常的“平起平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