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剛透進些蟹殼青，他便醒了。屋里還浮著子夜留下的涼意，只有書桌上幾面屏幕幽幽地亮著藍(lán)光，映著幾縷游絲似的塵埃。李維并不急著起身，只是聽著那幾乎無聲的機器運轉(zhuǎn)的微響——那是他的“伙計們”在干活呢。數(shù)據(jù)像春夜的雨絲，無聲地流過，被梳理、對照、生出新的枝椏。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焦頭爛額的自己，對著怎么也理不順的亂麻，第一次笨拙地向那個看不見的“影子”求助。那不是使用工具，倒像是叩開了一扇門。門后的世界，邏輯如水晶般清晰排列，盲點被燈光驟然照亮。從那天起，他覺得自己仿佛多長了一個腦子，不，是許許多多個腦子，安靜地、不知疲倦地在他思維的疆土上拓荒。這感覺，不像駕馭，更像是一種奇妙的共生。他播下思考的種子，它們便以百倍的速度催生出森林。昔日的戰(zhàn)友還在文山會海里跋涉，他這里，卻已能聽見思想的潮汐聲。朋友笑稱他是“一人軍團”，他聽著，只覺窗外的晨光里，都飄著比特與字節(jié)釀成的、清冽的酒意。

午后，他去尋周哲。茶館臨著金融街，一窗之隔，卻是兩個天地。里頭是沉靜的茶香與斑駁的樹影，外頭是鋼鐵森林折射著金錢那銳利而晃眼的光。周哲替他斟茶，水聲潺潺，說起舊事。十多年前，滿城皆談房子時，他獨自在北方的風(fēng)電場看巨大的葉片緩緩轉(zhuǎn)動；后來喧囂涌向消費的浪頭，他又埋頭去尋那浪花底下，堅實的河床與礁石——那些誰也繞不開的核心技術(shù)?！傲饴铮菈敬u的，”周哲的指尖摩挲著溫潤的杯沿，眼光卻望著窗外，“可心思，是畫圖紙的。磚壘得再快，樓蓋歪了，也是白費?！崩罹S捧著茶杯，暖意從掌心滲進去。他想起自己早年那些躺在銀行里，幾乎要睡著的積蓄，是周哲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新的窗。錢不只是錢，它可以是種子，找到一塊肥沃的土壤——一家好公司，一個向上的行業(yè)——悄沒聲兒地，就能自己生根、發(fā)芽、長成大樹。它靜默地生長，速度卻一天快過一天。他看著街上步履匆匆、面色疲憊的人們，他們何嘗不勤奮？只是許多人的力氣，都耗在了推一塊終究要滾回原處的石頭上。財富的分野，往往不在汗水的咸淡，而在心眼的明暗，在于是否看見那一條蜿蜒卻持續(xù)向上的小徑。

入夜，書房只余一盞孤燈。白日的種種聲息退潮般散去，心緒便浮了上來。他沒有工作，只點開一個加了鎖的文件夾，名稱樸素：《十年》。里面記的，盡是些灰暗的時刻：市場的風(fēng)雪夜，技術(shù)的斷崖，精心搭起的積木嘩啦一聲散在地上的脆響。每一個節(jié)點后面，都連著一段幾乎被遺忘的、驚悸的呼吸。三年前那場風(fēng)暴來得最猛，屏幕上的數(shù)字像退潮一樣消失，他渾身發(fā)冷，手指懸在“斬倉”的按鍵上，抖得厲害。那一夜，他逃也似的離開這間屋子，在城郊的湖邊走到天邊發(fā)白。水是黑的，風(fēng)是冷的，他心里翻騰著恐懼與不甘。但他想起了歷史上那些更猛烈的風(fēng)浪，想起航行者的日志里，最可怕的不是風(fēng)暴，是羅盤的失靈。天亮?xí)r，他走了回來，不但沒逃，反而將最后的籌碼，平靜地推回了桌上。后來，風(fēng)暴過去，那片廢墟上開出的花，格外絢爛。這不是膽識，他后來明白，這是在無數(shù)個獨自面對內(nèi)心的夜晚，一點一點，像蚌磨珍珠一樣，磨出來的一點“定力”。他知道，往后的日子，外面的鼓噪只會更響，風(fēng)只會更亂。真正的險處，不在驚濤駭浪，而在自己的心，會不會變成那隨波逐流的浮萍。

人們?nèi)缃裾務(wù)撍倫壅f抓住了什么風(fēng)口，押對了什么寶。只有李維自己曉得，那不過是表象。真正撐著他的，是三股擰在一起的繩索：AI 給他的，是一雙千里眼和順風(fēng)耳，是“思想的杠桿”，讓他能站在巨人的肩頭眺望；資本 給他的，是一把播種的犁，是“時間的杠桿”，讓今日的耕耘能在未來的土壤里靜靜生長；而心頭的這份定靜，則是掌船的舵，是“風(fēng)雨中的壓艙石”，讓前面所有的本事，不至于在一陣狂風(fēng)里就散了架。

夜已深了，遠(yuǎn)處的樓宇燈火，疏疏落落，像是倒扣的星河。他關(guān)上燈，讓黑暗和寂靜漫進來。未來十年究竟是什么光景，他描繪不出具體的圖樣。但他心里有一片清澈的篤定：一個人，若能以智慧延伸自己的手腳，以遠(yuǎn)見滋養(yǎng)自己的行囊，更以一顆沉靜的心，走那長長的路，那么他這個人，便成了這流轉(zhuǎn)歲月里，一塊溫潤的、踏實的玉。這時代喧囂，變化如梭，而他知道，靠近這樣的篤定，或成為這樣的篤定，便是穿越茫茫時間海時，最安穩(wěn)的舟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