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說什么的都有,內(nèi)里,我的日子也不好過。
每天天不亮便要起床,除了跟著夫子讀書識字外,還要額外學(xué)些強(qiáng)身健體的功法。
不過最讓我覺得煎熬的,是侯府的三位少爺,我那三個哥哥。
大哥趙庭洲比我大七歲,已有了翩翩君子的雛形。
他學(xué)問做得極好,是夫子的得意門生,有心再過兩年便去參加科舉。
大約是年紀(jì)大,懂得多,他知我非他母親親生,對我便格外嚴(yán)格。
每日除了要檢查我當(dāng)日所學(xué),還要在夫子上課前考校我前一日的功課完成得如何。
不過他倒是并不偏私,除了查我,還要查二哥和三哥。
我們?nèi)顺３Ｕ驹谒媲?蔫頭耷腦地伸著一個比一個小一圈的手挨他的手板。
二哥趙庭巖這一年八歲,比清瘦的大哥壯實(shí)許多,常常不服氣被他管教。
可惜他再不服氣,在大哥的冷臉下也難翻出什么風(fēng)浪。
他心中不忿,以至于每次齜牙咧嘴受完罰,定要惡狠狠從我身上尋些樂子回去。
侯爺和侯夫人嚴(yán)禁我出門。
所以趙庭巖最喜歡的事情便是偷偷摸摸帶我遛出府。
他長得小山一樣,雖只大我三歲,但拎我倒像是拎小雞仔。
時常胳膊一甩將我甩到背上,躲開看門的婆子便帶我上了街。
可他并不是為了帶我玩。
而是......為了讓我被拐子拐走。
哼,我都知道了,你惹娘親不開心,聽說拐子就喜歡你這樣長得粉雕玉琢的女孩兒,要是你被拐子拐走了,娘就不會不開心了。
他每次都這樣說,倒叫我想起他第一次見我時,興奮地雙手捏著我肉肉的臉頰。
這個雪團(tuán)一樣的團(tuán)子是哪來的?娘終于給我生了個妹妹嗎?
挨了侯夫人好一頓板子,從此便記恨上了我。
從我五歲到八歲,他最愛干的便是想方設(shè)法把我?guī)С龈尮兆庸兆摺?br/>不過他四肢發(fā)達(dá),卻缺了些頭腦。
往往將我置于人來人往的鬧市區(qū),他走開我便安危難保。
偏他每次緊緊牽著我。
若是有人試圖跟我搭話,他便兇神惡煞地瞪著對方。
要是有人伸手拉我,他更是像一頭發(fā)了瘋的蠻牛。
大喊大叫引人注意不說,還要把抓我的人好生踹幾腳。
我小的時候生怕自己真的被拐子拐走。
后來大些了,無需二哥哥再甩胳膊。
他一個眼神,我便自覺爬上他背,任他背著我出去游街。
只可惜八歲之后,侯夫人嚴(yán)禁他再同我這般不知分寸,游街的好事便沒了。
至于三哥趙庭玉,表面看性情溫和,卻實(shí)實(shí)在在是個屬狐貍的。
他大我半歲,學(xué)問稀松平常。
夫子說東他答西,卻總能憑借著一張巧嘴將夫子說得眉開眼笑,進(jìn)而免了他的責(zé)罰。
他酷愛捉弄我。
時常往我桌下椅旁丟些蛤蟆螞蚱之類的東西想看我出丑。
后來便是偷偷篡改我早早完成的功課。
看著我在課堂上被夫子詰問為何文不對題時絞盡腦汁思索如何對答的窘態(tài),在底下捂著肚子吃吃笑。
多虧了他,每次夫子出題,我除了作答之外,往往還要做多手準(zhǔn)備,思路發(fā)散到許多刁鉆的角度,不然免不了又是一頓手板。

我就這樣在定北侯府有驚無險地長到了十一歲。
這一年,大哥趙庭洲參加春闈,輕松拿回個狀元。
而二哥被侯爺送去了西山大營歷練,每日差人送回來的信都透著一股子痛苦。
三哥不知從哪拜了個山野師傅,背著爹娘跑去游歷。
一時間,侯府變得格外冷清。
我依然是外人眼中那個沒什么存在感的外室女。
當(dāng)年教我學(xué)問的夫子回鄉(xiāng)榮養(yǎng)了。
大哥自然而然接過了繼續(xù)教養(yǎng)我的責(zé)任。
他一肚子學(xué)問在考場上沒能發(fā)揮完,便悉數(shù)用在了我身上。
今日讓我論述中立而不倚強(qiáng)哉矯義。
明日出題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鳥乎?詩云:穆穆文王。
得他親自教導(dǎo),我覺得自己上場說不定也能拿個狀元。
大哥高中之后,侯府上下張燈結(jié)彩,大擺了三日流水宴。
這些年,府中多有宴席,可我從未參加過。
也不曾和京中貴人們打過照面。
不過無人質(zhì)疑侯夫人為何不讓我現(xiàn)于人前。
畢竟我還好好活著,已算夫人仁慈了。
誰又會在喜慶日子里提起一個掃興的外室女呢。
所以在我院子門口撞見那位粉衣少女時,我極為驚訝,她也嚇了一大跳。
你、你是侯府那個外......四姑娘是吧?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忽視少女眼中的驚艷和詫異。
你是何人,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我這里偏僻得要命,一般人迷路也迷不到這里。
那女子似在發(fā)呆,聞言回過神來,忽然對我討好地笑了笑。
接著她揮退婢女,上前兩步親熱地握住我的手。
妹妹真是萬里挑一的好相貌,我還以為見到了天女下凡。
我腦海中模模糊糊浮現(xiàn)出當(dāng)年給侯夫人繡的天女下凡,多年未曾動過針線,想來現(xiàn)在再讓我繡,我只怕連像豬的仙女都繡不出來了。
想到這里,我沒忍住露出一點(diǎn)細(xì)碎的笑意。
那女子以為我對她示好,更熱情了。
我是御史中丞李家的二小姐,在園子中閑逛,沒想到迷了路,這才誤打誤撞走到了妹妹這里。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火熱。
妹妹身上這是御賜的浮云錦做的衣服嗎?真是好看,這是你最貴重的衣服了吧?你穿得這樣好看,想來是想去前面參加宴會吧,只可惜......
她欲言又止。
我不懂她在可惜什么。
這不過是我箱籠中最普通不過的衣裙,我也不知這是什么錦,侯夫人每季差人給我做八套衣服,都是這樣的料子。
見我眼神不解。
李小姐彎腰湊近我,聲音小了下來。
唉,妹妹天人之姿,實(shí)在不應(yīng)該被埋沒在這小小的院子里,就該走出去讓那些自詡美貌的大家閨秀們看看,便是外......又如何,可惜了,侯夫人心狠手辣,讓你郁郁于此,妹妹,你想不想換種活法?
我想說我并沒有郁郁于此。
但聽到換種活法,我眼神亮了亮,看向李小姐。
見我心動,她神色帶著幾分得意。
這侯府啊,如今是侯夫人說了算,可等你大哥成了親,新夫人進(jìn)門,若是愿意幫你說話,你的日子是不是會好過些?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有道理,可大哥還尚未定親。
李小姐跺了跺腳,眼神有一絲癡迷地癲狂。
可不是,大好年歲,再不成親豈不是耽誤了?妹妹,我看你我投緣,若是我日后成了你嫂嫂,定會好好愛護(hù)你,做主給你定一門頂好的親事,也不枉你這般美貌。
我聞言一愣,你做我嫂嫂?你如何做我嫂嫂?
李小姐臉上笑意更深,鮮紅的唇像是話本子里會吃人的女妖。
她眼底倒映出我還未發(fā)育、如同稚童般的纖瘦身量。
你只需告訴我你大哥的院落在哪里,再把這包東西加到你哥哥的茶里,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做你嫂嫂了。
她從袖口掏出一個褐色的小紙包,殷殷看著我。
我垂下頭思索了片刻,接著笑容天真地對她笑道。
大哥住在文竹院,從這條路直走右拐,便到了。
李小姐瞬間興奮得眼都紅了。
那、那你先去給他茶里下、不對,加些料,我、我稍后就到。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蹦蹦跳跳帶著聾啞的丫鬟往文竹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