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2月的西安，氣溫徘徊在零度上下。病房里，已近九旬的張蕙蘭拉著長子楊拯民的手，聲音極低卻異常清晰：“把我葬到他身邊。”一句話，讓在場的子女瞬間紅了眼眶。楊家后人明白，這不是尋常叮嚀，而是老人家一生唯一沒兌現(xiàn)的心愿。

消息隨即被送往陜西省人民政府。省里幾位負(fù)責(zé)同志翻閱檔案、征詢民政與烈士陵園管理部門意見，商量了整整一周才給出批示：同意合葬。理由簡單——張蕙蘭的功績已無可爭議。

時間撥回到1919年。那年楊虎城返鄉(xiāng)，才發(fā)現(xiàn)母親擅自作主，已將藥鋪老板的女兒張蕙蘭接進(jìn)門。少年將軍滿腹抱負(fù)，本想婉拒。張家老父一句“寧為君子做小”，讓他無言以對，只得成婚。

娶進(jìn)門不過幾個月，楊虎城又遠(yuǎn)走軍旅。張蕙蘭留下照顧公婆，熟稔農(nóng)活、持家精細(xì)，一拖就是十年。丈夫在外征戰(zhàn)，她在后方護(hù)住這個家。1924年，羅佩蘭——楊虎城在部隊結(jié)識的第一任夫人——罹患肺結(jié)核，楊虎城急忙將長子送回老家。張蕙蘭二話不說，抱著孩子，守著病榻，撐到了羅佩蘭咽下最后一口氣。

1926年的“西安圍困”尤其兇險。劉鎮(zhèn)華意圖通過綁架家眷逼降楊虎城，張蕙蘭拖著病弱公婆與年幼的楊拯民，連夜奔走三原、富平一帶。逃亡八個月，她們靠紅薯干與涼水熬過漫長日夜。楊虎城后來回想起那段時光，只說了一句：“城能守住，蕙蘭的功不得不記?！?/p>

1928年，楊虎城與謝葆真在安徽成婚。外界看來，這是將軍又一次政治聯(lián)姻。張蕙蘭知情后，只默默給新娘做了兩雙千層底布鞋，隨后回屋整理行囊，把家務(wù)與田畝全部接下。身邊人勸她：“你就不怪他？”她擺擺手，“他志在天下，家總得有人守吧?！?/p>

1931年，幼子楊拯仁因猩紅熱夭折，張蕙蘭險些哭暈。楊虎城遠(yuǎn)在北平給長子寫信：“欠你娘的太多?！彼敬蛩愕任靼彩伦儔m埃落定，再攜全家團(tuán)聚。卻沒料到，1936年事變結(jié)束三年后，他被軟禁，隨后押往重慶。

1949年9月，國民黨在磁器口監(jiān)獄制造大屠殺，楊虎城父子罹難。電報從重慶傳到渭北，楊拯民讀完，整張臉發(fā)白。張蕙蘭只是搖頭：“人還在，還是不在？”得到確認(rèn)后，她先是木然，隨后失聲痛哭。

新中國成立后，張蕙蘭把全部補(bǔ)助款用來修墓。1956年12月，她主動將“楊虎城烈士陵園”交由政府管理，并拒絕任何個人名義掛牌。有人感慨：“您才是背后英雄。”她笑了笑，“別人記不記得沒關(guān)系，孩子們記得就好。”

進(jìn)入八十年代，楊家后代陸續(xù)成才。楊拯坤成為地質(zhì)專家，楊拯漢任大學(xué)教授。逢年過節(jié)，他們總推著輪椅，陪外婆登陵園臺階。老人撫摸墓碑，常念一句：“他放心了?！睗u漸地，子女聽出弦外之音——她想和丈夫同穴。

1992年底，張蕙蘭病情惡化。醫(yī)生建議住院，她卻堅持回家，理由是“離陵園近”。臨終那天，她讓所有子女圍坐炕沿，緩緩道：“活著沒能在一起，走后別再分開?！辈坏绞昼?，她安靜合上雙眼。

陜西省人民政府的批復(fù)很快貼到病房門口。兩個月后，烈士陵園舉行小型儀式，張蕙蘭棺槨下葬于楊虎城墓右側(cè)，兩墓之間留出僅容一人之寬。儀式結(jié)束，陵園管理員在記錄冊寫下——“合葬，事宜完畢”。

七年后，2000年清明節(jié)，楊拯民扶著石碑，輕聲說了句：“娘，您終于到家了?！憋L(fēng)吹過陵園松柏，低沉而平穩(wěn)。楊家后人私下議論，那天的西安似乎格外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