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jié)賬！"服務(wù)員甜美的聲音在包廂里響起。

我看著桌上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牟似?，心里暗暗叫苦。三只大龍蝦、兩份鮑魚、一整只烤鴨，還有各種海鮮和高檔酒水，這一桌下來怎么也得三四千塊。

"陳主管，今天真是太謝謝您了。"坐在我對面的小林笑得很燦爛，完全沒有要掏錢的意思。

這小子是我們部門新來的實習(xí)生，今天是他第一天入職的歡迎聚餐。本來說好了大家AA制，隨便吃點就行，結(jié)果他一進包廂就開始瘋狂點菜，什么貴點什么。

我心里有些不爽，但畢竟是長輩，也不好當(dāng)場發(fā)作。

"小林，你看這個賬..."我試探性地開口。

"哎呀陳主管，您就別客氣了。"小林擺擺手，"我舅舅早就跟我說過了，說您人特別好，對新人特別照顧。今天這頓飯就當(dāng)是您給我接風(fēng)洗塵了。"

聽到"舅舅"兩個字，我愣了一下。

01

這件事還要從一個月前說起。

那天早上，我剛到公司就被人事部經(jīng)理老王叫到了辦公室。

"老陳，給你安排個實習(xí)生。"老王遞給我一份簡歷，"這孩子是我們李總的外甥，剛從大學(xué)畢業(yè)，你多照顧著點。"

我接過簡歷一看，林小宇，22歲，本地一所普通本科畢業(yè)，專業(yè)對口，各項條件看起來都挺正常的。

"行，沒問題。"我點點頭，"什么時候來報到？"

"下周一。"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李總特意交代了，說這孩子從小在外地長大，剛回本地工作，人生地不熟的，讓我們多關(guān)照關(guān)照。"

李總是我們公司的副總裁，主管業(yè)務(wù)的大領(lǐng)導(dǎo)。他的外甥要來我們部門實習(xí)，這事我當(dāng)然得重視。

那一整周，我都在想著怎么安排這個實習(xí)生。畢竟是領(lǐng)導(dǎo)的親戚，既不能太特殊化，也不能怠慢了。

我特意準(zhǔn)備了一些基礎(chǔ)培訓(xùn)資料，還跟部門里的幾個老同事打了招呼，讓大家到時候多幫助新人。

周五的時候，我甚至還專門去李總辦公室匯報了一下準(zhǔn)備工作。

"陳主管，辛苦你了。"李總笑著說，"小宇這孩子從小就很懂事，應(yīng)該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不過他剛進社會，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還請你多指點指點。"

"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帶他的。"我拍著胸脯保證。

那時候的我，完全想不到后面會發(fā)生什么事。

02

林小宇正式入職的那天，給我的第一印象還不錯。

個子不高，長得白白凈凈的，說話很有禮貌，一口一個"陳主管"叫著，看起來確實像老王說的那樣，是個懂事的孩子。

我按照預(yù)定計劃，先帶他熟悉了辦公環(huán)境，介紹了部門同事，然后給他安排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小林，你先看看這些資料，了解一下我們公司的業(yè)務(wù)流程。有什么不懂的隨時問我。"我把準(zhǔn)備好的培訓(xùn)資料遞給他。

"好的，謝謝陳主管。"林小宇接過資料，表現(xiàn)得很認真。

第一周的工作進展得很順利。林小宇學(xué)東西很快，而且工作態(tài)度也不錯。我心里暗暗點頭，覺得李總這個外甥確實不錯。

但是慢慢地，我發(fā)現(xiàn)了一些問題。

比如，他總是習(xí)慣性地遲到十幾分鐘，理由都是"路上堵車"或者"鬧鐘壞了"。雖然不是什么大問題，但作為實習(xí)生，這種行為還是有些不合適的。

我委婉地提醒過他幾次，他每次都點頭說會改正，但第二天依然如故。

還有，他在工作中有時候會表現(xiàn)得比較隨意，比如接電話的時候會用很輕松的語調(diào)，寫郵件的時候用詞也不夠正式。

我想這可能是因為他剛從學(xué)校出來，還沒有完全適應(yīng)職場環(huán)境。畢竟年輕人嘛，需要時間學(xué)習(xí)和成長。

況且，考慮到他的背景，我覺得自己也不好管得太嚴。

03

真正的問題是從第三周開始顯現(xiàn)的。

那天中午，我們幾個同事一起去公司附近的小餐廳吃飯。林小宇也跟著去了。

點菜的時候，我們都很自覺地選擇了一些價格適中的菜品。畢竟大家都是工薪階層，AA制吃飯不可能太奢侈。

但是林小宇卻毫不客氣地點了好幾個貴菜，什么白切雞、清蒸鱸魚、蒜蓉扇貝，一個比一個貴。

"小林，這些菜有點貴啊。"同事小張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沒關(guān)系啊，偶爾吃一頓好的。"林小宇很輕松地說，"再說了，陳主管在呢，不差這點錢。"

聽到這話，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我也不好說什么。

結(jié)賬的時候，人均八十多塊，比平時貴了一倍。幾個同事都有些肉疼，但也只能硬著頭皮付了錢。

回到公司后，小張私下跟我說："老陳，這個實習(xí)生有點不懂事啊。"

我也覺得有問題，但想到他是李總的外甥，還是決定找個機會單獨跟他談?wù)劇?/p>

第二天下午，我把林小宇叫到了辦公室。

"小林，昨天吃飯的事，我覺得有必要跟你說一下。"我盡量用溫和的語氣，"同事之間聚餐，大家都不容易，點菜的時候要考慮一下大家的承受能力。"

林小宇聽了，臉上露出了一絲不以為然的表情。

"陳主管，我覺得您想多了。同事之間吃個飯而已，用不著這么計較吧？"

"這不是計較的問題，是禮貌和體貼的問題。"我耐心地解釋。

"好吧好吧，我下次注意就是了。"他嘴上答應(yīng)著，但我能看出來，他心里并不認同我的話。

04

接下來的日子里，林小宇的行為越來越讓我頭疼。

他開始頻繁地在工作時間處理私人事務(wù)，打電話、發(fā)微信、網(wǎng)購，完全不避諱。有時候我走到他旁邊，他甚至不收起手機，繼續(xù)若無其事地聊天。

更過分的是，他開始對同事頤指氣使。

"小王，幫我復(fù)印一份這個文件。"

"小李，去樓下幫我買杯咖啡。"

"小張，這個表格你來做，我不太會。"

那些比他早入職的同事，都被他當(dāng)成了跑腿的。最開始大家還能忍受，認為他是新人，可能不懂規(guī)矩。但時間長了，大家都開始有怨言了。

有一天，小王忍不住跟我抱怨："陳主管，這個林小宇太過分了。他讓我?guī)退喭赓u，我說我也要工作，他竟然說'你們這些老員工就是事多'。"

我聽了很生氣，立刻把林小宇叫了過來。

"小林，你是怎么跟同事說話的？"我嚴肅地問。

"我也沒說什么啊，就是讓小王幫個忙而已。"他一臉無辜的樣子。

"幫忙是相互的，不是理所當(dāng)然的。你這樣的態(tài)度不對。"

"陳主管，您不用這么生氣吧？"林小宇撇了撇嘴，"我舅舅說過，在職場上要學(xué)會使用資源。這些同事都是公司的資源，為什么不能用？"

聽到這話，我差點沒氣暈過去。這是什么邏輯？把同事當(dāng)資源？

"你舅舅的話你理解錯了。"我努力壓制著怒火，"職場上的人際關(guān)系是建立在相互尊重基礎(chǔ)上的，不是你想象的那種利用關(guān)系。"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他依然是那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直接找李總談?wù)?，但轉(zhuǎn)念一想，如果我去告狀，會不會顯得我這個部門主管沒有管理能力？

我決定再給他一次機會。

05

今天是林小宇入職滿一個月的日子。按照公司慣例，我提議請他吃頓飯，算是正式歡迎他加入團隊。

本來我的想法很簡單，找個普通的餐廳，大家輕松聚一聚，增進一下感情。

但林小宇聽說要聚餐，立刻興奮起來："陳主管，那我們?nèi)ズｕr酒樓吧！那里環(huán)境好，菜品也不錯。"

我心里有些猶豫，海鮮酒樓消費比較高，但想到這是他的歡迎聚餐，也就同意了。

到了餐廳，我們要了一個小包廂。剛坐下，林小宇就搶過菜單開始點菜。

"澳洲龍蝦來三只，鮑魚要大個的，這個烤鴨看起來不錯也要一只..."

我看著他點菜的架勢，心里開始打鼓。這些菜加起來至少要三四千塊，超出了我的預(yù)算。

"小林，是不是點得有點多了？"我試著提醒。

"沒事沒事，難得聚餐嘛，就應(yīng)該吃得好一點。"他頭也不抬地繼續(xù)點菜，"對了，酒水也要來一點，這瓶紅酒怎么樣？"

我看了一眼價格，那瓶酒要八百塊。

其他幾個同事也坐在那里，表情都有些尷尬。大家心里都清楚，這頓飯肯定不便宜，但又不好當(dāng)面阻止。

很快，服務(wù)員開始上菜。看著滿桌的山珍海味，我的心情越來越沉重。

林小宇卻興致勃勃地招呼大家："來來來，大家別客氣，多吃點。陳主管今天請客，我們可要好好享受一下。"

聽到這話，我心里一緊。什么時候說了我請客？

"小林，我們之前不是說好AA制嗎？"我小聲提醒。

"AA制？"林小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陳主管您就別客氣了。這頓飯當(dāng)然應(yīng)該您請，畢竟您是我們的領(lǐng)導(dǎo)嘛。"

其他同事都看向我，等待我的反應(yīng)。

這時，服務(wù)員拿著賬單走了過來，臉上帶著職業(yè)化的微笑。

我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林小宇那張理所當(dāng)然的臉，突然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憤怒。

服務(wù)員把賬單放在桌子中央，我伸手拿了過來。

總計：3847元。

林小宇依然坐在那里，一副等著我買單的樣子，完全沒有任何要掏錢的意思。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這個讓我徹底失望的年輕人，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06

"買單是吧？"我把賬單推到林小宇面前，"那你來付。"

林小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陳主管，您開玩笑呢吧？"

"我沒開玩笑。"我的聲音很平靜，"這些菜都是你點的，這頓飯當(dāng)然應(yīng)該你來請。"

"可是...可是您是部門主管啊！"林小宇的聲音有些顫抖，"而且我只是個實習(xí)生，哪有實習(xí)生請主管吃飯的道理？"

"那哪有主管被迫請客的道理？"我反問道，"從頭到尾，我什么時候說過要請客？"

林小宇臉色變得很難看："陳主管，您這樣做有點過分了吧？我舅舅可是..."

"你舅舅怎么了？"我打斷了他的話，"你舅舅是李總，那又如何？李總有教過你可以隨意花別人的錢嗎？"

聽到這話，包廂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其他幾個同事都驚訝地看著我們。

林小宇顯然沒想到我會這么說，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辯解："我...我以為您會照顧我..."

"照顧你？"我冷笑了一聲，"一個月來，我是怎么照顧你的？給你安排最好的位置，耐心教你業(yè)務(wù)知識，對你的遲到和懶散一再容忍。但照顧不等于無原則的縱容。"

我站起身來，拿出手機："我現(xiàn)在就給李總打電話，問問他是不是教過你這樣做人做事。"

"不要！"林小宇急了，"陳主管，您別打電話給我舅舅。"

"為什么不打？"我看著他慌張的樣子，心里已經(jīng)有了答案，"你怕什么？"

林小宇低下了頭，臉漲得通紅。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李總打來的。

我看了林小宇一眼，接通了電話。

"喂，李總。"

"老陳，不好意思打擾你。我想問一下，小宇在你那里工作得怎么樣？"

我看著坐在對面的林小宇，他的臉色已經(jīng)變得蒼白。

"李總，關(guān)于林小宇的情況，我覺得有必要跟您詳細匯報一下。不過現(xiàn)在我們在外面聚餐，方便的話，我明天到您辦公室詳細說。"

"聚餐？小宇也在嗎？讓他接個電話。"

我把手機遞給林小宇："你舅舅的電話。"

林小宇顫抖著接過電話："舅...舅舅..."

07

電話里傳來李總嚴厲的聲音，雖然聽不太清楚具體內(nèi)容，但從林小宇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可以看出，李總顯然很不高興。

"是...是的舅舅...我知道錯了...對不起..."林小宇連連道歉，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通話結(jié)束后，他慢慢把手機還給我，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

"對不起，陳主管。"他小聲說道，"我現(xiàn)在就付賬。"

看著他從錢包里掏出銀行卡，手都在發(fā)抖，我心里五味雜陳。

其他幾個同事也都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紛紛表示要AA制分攤費用。

"不用了。"林小宇搖搖頭，"這頓飯本來就應(yīng)該我請。是我錯了。"

付完賬后，我們走出餐廳。夜風(fēng)吹過，林小宇忽然站住了腳步。

"陳主管，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他的聲音很小。

"你說。"

"您是什么時候看出來的？"他抬起頭看著我，"什么時候看出我不是真正的李總的外甥？"

我停下腳步，看著這個年輕人。其實我心里也有疑惑，但剛才的電話已經(jīng)證實了我的猜測。

"其實我也不確定。"我如實說道，"但是有幾個細節(jié)讓我覺得不對勁。"

"什么細節(jié)？"

"首先，李總是南方人，說話有口音。但你是標(biāo)準(zhǔn)的普通話，不像從小在外地長大的。"我慢慢分析，"其次，李總為人低調(diào)務(wù)實，如果真是他的外甥，不可能養(yǎng)成你這種花錢大手大腳的習(xí)慣。"

林小宇苦笑了一下："還有嗎？"

"最重要的是今晚。"我繼續(xù)說道，"如果你真是李總的外甥，絕對不會害怕我給他打電話。而且剛才李總在電話里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跟自己的外甥說話。"

林小宇徹底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您說得對。我不是李總的外甥。我只是...只是想在職場上找個靠山而已。"

08

"那你到底是誰？"我問道。

林小宇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叫林小宇，確實剛大學(xué)畢業(yè)。我爸媽都是普通工人，家里條件不好。找工作的時候四處碰壁，后來聽同學(xué)說，在職場上最好能找個關(guān)系，這樣工作會順利一些。"

"所以你就冒充李總的外甥？"

"不是冒充。"他急忙解釋，"是人事部的老王搞錯了。我投簡歷的時候，在家庭關(guān)系那一欄亂填了一個李建國，沒想到正好跟你們李總重名。老王看到后，以為我是李總的親戚，就把我錄取了。"

我有些驚訝："那你為什么不解釋清楚？"

"我...我當(dāng)時想著，反正都進來了，就這樣吧。"林小宇低著頭，"我以為只要工作認真，慢慢地大家就會忘記這個誤會。"

"但是你的表現(xiàn)并不認真。"我指出了關(guān)鍵問題，"遲到、懶散、對同事頤指氣使，還有今天的事情。"

林小宇臉更紅了："我知道錯了。我以為有了李總這個靠山，就可以隨意一些。沒想到..."

"沒想到李總根本不認識你，是嗎？"

"是的。"他點點頭，"剛才李總在電話里說，他根本沒有叫林小宇的外甥。他讓我明天主動去人事部說清楚情況，然后...然后離開公司。"

聽到這里，我心情有些復(fù)雜。這個年輕人確實犯了錯誤，但他的出發(fā)點我能理解。在這個競爭激烈的社會里，很多人都想找個捷徑。

"小林，我問你一個問題。"我看著他，"如果重新來過，你會怎么做？"

他想了很久，才回答："我會老老實實地工作，靠自己的能力證明價值。不會再想著走捷徑了。"

"為什么？"

"因為今天您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他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關(guān)系可能能讓你獲得機會，但能力才能讓你保住機會。而且，虛假的關(guān)系總有被戳破的一天，到時候摔得更慘。"

我點點頭："還有呢？"

"還有就是，做人要有底線。"他的聲音變得堅定，"不管什么時候，都不能昧著良心占別人的便宜。今天如果您真的為這頓飯買了單，我良心上過不去。"

看著他真誠的表情，我心里的怒氣慢慢消散了。

"小林，雖然你明天就要離開公司了，但我還是想給你幾個建議。"我說道，"第一，誠實是最重要的品質(zhì)，不管在職場還是生活中。第二，尊重每一個人，不管他的職位高低。第三，靠自己的努力獲得的成功，才是最有意義的成功。"

"我記住了，陳主管。"他鄭重地點點頭，"謝謝您今天的教訓(xùn)。雖然很難受，但我知道這對我很重要。"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輕人犯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改正。你能意識到自己的問題，說明還有救。"

"那我還有機會在這個行業(yè)發(fā)展嗎？"他有些擔(dān)心地問。

"當(dāng)然有。"我肯定地說，"以你的專業(yè)能力，只要踏踏實實工作，一定能找到合適的位置。記住，真正的靠山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能力和品格。"

林小宇深深地鞠了一躬："陳主管，今天真的謝謝您。這頓飯雖然貴，但讓我學(xué)到了比任何培訓(xùn)都寶貴的經(jīng)驗。"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也許今天的事情對他來說是個痛苦的教訓(xùn)，但也可能是他人生的轉(zhuǎn)折點。

社會確實險惡，但更多時候，它只是在教會我們?nèi)绾纬蔀楦玫娜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