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越南GDP增速達到8.02%，經濟總量約5140億美元，人均GDP突破5000美元，已經接近中國2010年左右的水平。電子和紡織兩大產業(yè)撐起了出口總額的72%，三星一家企業(yè)的出口額就占到越南全國的20%以上。

這組數據不論是放在東南亞還是全球發(fā)展中經濟體里都算得上亮眼。但越南制造到底是在復刻日韓的工業(yè)化路徑，還是只是全球供應鏈轉移中的一個臨時中轉站？

2024年越南貨物進出口總額7862.9億美元，同比增長15.4%，其中出口4055.3億美元。2025年前5個月，僅計算機、電子產品及零部件出口就達到384.2億美元，同比增長39.7%。全年FDI到位資金預計276.2億美元，三星、蘋果、富士康、英特爾、耐克等一線品牌都在越南設有生產基地。

單看這些數字，越南像極了三十年前的中國：年輕的勞動力，近1億人口中勞動年齡占比70%、低廉的人工成本，約為珠三角的三分之一，還有積極的招商政策、高速增長的出口額。

但數字的另一面沒有這么好看。

越南出口的主力軍不是越南企業(yè)，而是外資。2024年外資企業(yè)貢獻了越南出口總額的71.7%。三星在越南設了8座工廠和1個研究中心，巔峰時期出口額占越南全國GDP的18.8%。換句話說，越南的出口奇跡在很大程度上是三星的出口奇跡。

更關鍵的是附加值。越南組裝一臺iPhone，從攝像頭到電池，核心零件全部從中國和韓國進口，越南貢獻的附加值大約只有4%。組裝一部手機，越南拿到的利潤是0.8美元。70%的電子元器件和80%的紡織原料依賴從中國進口，本地供應鏈能覆蓋的零部件種類不到需求的四分之一。

越南最大的本土企業(yè)集團Vingroup曾經嘗試過做手機和電視，三年推了19款手機，最終在三星、小米、蘋果的競爭下全線退出。目前Vingroup把賭注壓在了電動汽車品牌VinFast上，2024年前10個月交付超過5.1萬輛，在越南本土市場排名第一，但放到全球市場仍然處于邊緣位置，且持續(xù)虧損。

這就是越南制造的真實畫像：總量增長很快，但結構高度依賴外資，本土企業(yè)在高附加值領域幾乎沒有話語權。

韓國的工業(yè)化路徑大致分為三個階段。1960年代從勞動密集型的紡織、假發(fā)出口起步，1970年代轉向鋼鐵、造船、化工等重化工業(yè)，1980年代以后全力押注半導體、汽車、電子等高端制造。從低端到中端再到高端，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實。

這條路徑之所以能走通，有幾個關鍵條件。

首先是強勢的政府產業(yè)政策。韓國政府在工業(yè)化初期扮演了總指揮的角色，直接指定優(yōu)先發(fā)展的產業(yè)，通過低息貸款、出口補貼、稅收減免把資源集中導入戰(zhàn)略領域。1971年樸正熙發(fā)布《重化工業(yè)化宣言》，國家意志推動下，現代進入造船，三星進入半導體，這些決策在當時看起來都像是豪賭，但事后證明踩中了全球產業(yè)轉移的節(jié)拍。

第二是培育出了一批有全球競爭力的本土企業(yè)。韓國的財閥體制爭議很大，但不可否認的是，三星、現代、LG、SK這些企業(yè)在政府扶持下完成了從低端代工到自主品牌、自主技術的跨越。韓國的研發(fā)投入占GDP比重長期保持在4%以上，全球前列。

第三是教育和人才。韓國從1960年代就開始大規(guī)模普及中等教育，1980年代推動高等教育擴張，為產業(yè)升級儲備了大量工程師和技術人才。

說白了，韓國走通的那條路有一個前提：必須在某個階段從組裝代工切換到自主創(chuàng)新，從賺加工費切換到賺技術溢價。這個切換需要巨額的研發(fā)投入、成熟的工程師隊伍和政府的長期戰(zhàn)略定力，三者缺一不可。越南目前在這三個維度上都還處于起步階段。

客觀地說，越南過去十年的發(fā)展成績是真實的。GDP翻了一倍多，數千萬人脫貧，制造業(yè)基礎從幾乎為零成長到全球供應鏈中的重要一環(huán)。對于一個人均GDP剛過5000美元的國家來說，這個速度已經相當不錯了。

但從組裝大國走向制造強國，中間隔著幾道很難跨越的坎。

第一道坎是基礎設施。2024年富士康等企業(yè)因為越南斷電造成的損失超過1.4億美元。越南北部至今需要依賴中國南方電網供電，本土發(fā)電能力撐不住工業(yè)化的用電需求。高速公路大部分還是雙車道，港口經常壓港數月。這些硬件短板不是三五年能補齊的。

第二道坎是成本。越南的人力成本優(yōu)勢正在快速消退。工業(yè)用地價格五年上漲了300%，工人工資漲幅超過15%。有分析指出，越南的實際綜合生產成本已經比中國高出7%。如果成本優(yōu)勢消失，而技術能力又沒有跟上，就會陷入一個尷尬的中間地帶：低端的活被更便宜的國家搶走，高端的活還做不了。

第三道坎是全要素生產率。越南的全要素生產率對經濟增長的貢獻只有15%，中國是35%。這個指標反映的是技術進步和效率提升對增長的拉動作用。越南目前的增長更多依賴資本投入和勞動力數量，而不是生產效率的提高。這種增長模式在早期可以跑得很快，但隨著人口紅利消退和成本攀升，后勁會明顯不足。

更大的不確定性來自外部。三星已經計劃把越南智能手機產能占比從50%以上降至40%左右，部分產能向印度和印尼轉移。美國對越南加征46%的關稅也在壓縮出口空間。越南制造業(yè)面臨的外部環(huán)境遠不如十年前那么友好。

行業(yè)內有一個判斷：越南要補齊基礎設施和人才的短板，至少需要20年。這個時間尺度放在工業(yè)化的歷史長河里并不算長，韓國從起步到躋身發(fā)達國家也花了將近40年。但前提是方向對、政策穩(wěn)、持續(xù)投入，中間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斷檔都可能功虧一簣。

越南正處在工業(yè)化最容易也最危險的階段，承接轉移訂單就能增長，但如果只停留在組裝代工，繁榮很可能只是過路的。

從代工廠到自主品牌，從組裝車間到創(chuàng)新中心的這條路，韓國走了40年，中國走了30年，越南才剛剛站在起跑線上。能不能跑完全程，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