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香港大丸百貨的老板站在灣仔碼頭的風(fēng)口里，對面是個推著木頭車的小販。

這畫面怎么看怎么不協(xié)調(diào)，一邊是手里攥著巨額支票、在商界呼風(fēng)喚雨的日本大亨，另一邊是個穿著舊衣裳、滿身面粉味的中國女人。

日本人開出的條件簡直是天上掉餡餅：注資建廠、包銷產(chǎn)品，以后你再也不用風(fēng)吹日曬了。

唯一的條件就是把包裝紙上的名字換成日本的，理由很“充分”：誰會相信一個路邊攤的中國女人能做出這種頂級美食？

但這筆足以改變命運的買賣，在那個女人那里只存活了不到一分鐘。

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回絕得比維多利亞港的海風(fēng)還冷硬：這餃子姓臧，叫灣仔碼頭，改一個字都不行。

沒人能想到，這個最不像商人的女人，后來真把那輛破木頭車推成了年銷60億的商業(yè)帝國。

她叫臧健和，大家后來都喊她“水餃皇后”。

在這個光鮮亮麗的頭銜背后，其實藏著一段被尊嚴、背叛和時代反復(fù)碾壓的殘酷歷史。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骨氣叫“我不賣”，它比所有的商業(yè)策略都值錢。

要把時間往回撥，撥到1977年，才能看懂她那股子狠勁是從哪來的。

那年她32歲，帶著兩個還未成年的女兒，站在泰國曼谷的一棟豪宅門口。

她不是來旅游的，她是來找那個失蹤了三年的丈夫。

三年前，身為華僑醫(yī)生的丈夫回國奔喪，說好了辦完事就回青島，結(jié)果一去不回。

當(dāng)臧健和跨越千山萬水敲開那扇門時，迎接她的不是擁抱，而是一個把她心都扎透了的畫面：丈夫身邊站著個年輕女人，懷里還抱著個男嬰。

那時候的泰國，雖然法律上規(guī)定是一夫一妻，但在富人圈子里，納妾那是公開的秘密。

尤其是那個“重男輕女”的宗族鐵律，簡直就是把軟刀子。

丈夫的母親甚至在那冷嘲熱諷，意思就是你肚子不爭氣生不出兒子，那就只能做小，這是規(guī)矩。

擺在臧健和面前的路其實挺“務(wù)實”：要么低頭認命，留下來吃香喝辣，讓女兒看著親爹跟別人恩愛；要么帶著孩子滾蛋，去面對未知的苦日子。

這時候，臧健和做出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狠的一次“拒絕”。

她沒哭沒鬧，也沒像秦香蓮那樣去告狀，只是淡淡扔下一句“我養(yǎng)得起女兒”，然后毅然轉(zhuǎn)身，買了去香港的船票。

尊嚴這東西，平時看不見摸不著，但真到了節(jié)骨眼上，它就是你挺直腰桿的唯一理由。

但這決定代價太大了。

那時候的香港，經(jīng)濟正要起飛，也就是大家常說的“獅子山精神”那會兒，遍地是黃金，也遍地是陷阱。

對于一個不懂粵語、沒學(xué)歷、還拖著倆娃的山東女人來說，這地方簡直就是地獄模式。

母女三人擠在4平米的籠屋里，那是香港底層最真實的寫照——沒有窗戶，進門就上床，轉(zhuǎn)個身都得商量著來。

為了活下去，她一天打三份工，洗碗、擦車、做護工，每天睡覺不超過4個小時。

可老天爺似乎覺得這考驗還不夠。

一次意外工傷，她的腰骨斷了，去醫(yī)院一查，又確診了嚴重的糖尿病。

失去了勞動能力，還得養(yǎng)活兩張嘴，這眼看著就是絕路。

這時候，香港社會福利署的人找上門了，帶來了一筆公援金，那數(shù)額比她打工掙的還多。

對于當(dāng)時99%的人來說，這就是救命稻草，是雪中送炭。

結(jié)果呢，臧健和做出了第二次讓所有人驚掉下巴的“拒絕”。

她跟社工說，我還沒死，還能動，吃了這筆錢我就廢了，我的女兒也會覺得自己是社會的包袱。

這話說出來，連那邊的社工都愣住了。

再那個金錢至上的社會里，這種近乎執(zhí)拗的清高顯得格格不入，但又讓人不得不服。

真正的強者，不是從不跌倒，而是跪著也要把路走完，絕不伸手乞討。

也正是這次拒絕，把她逼到了墻角，反倒逼出了一條生路。

有個朋友來探病，嘗了她隨手包的餃子，驚為天人，隨口說了句“你去賣餃子吧”。

這句話點醒了夢中人。

她借錢買了點木頭和鐵皮，自己敲敲打打弄了輛手推車，帶著兩個女兒，真的就這么走上了灣仔碼頭。

那是70年代末的灣仔，碼頭上亂得很，剛下班的苦力、等過海的白領(lǐng)、來往的船員，三教九流都有。

臧健和的攤位成了那里的一道奇景：當(dāng)媽的包餃子、煮餃子，大女兒搟皮，小女兒負責(zé)在那放風(fēng)看“走鬼”——就是躲避小販管理隊。

即使是擺地攤，她也拿出了做科研的勁頭。

她發(fā)現(xiàn)香港人吃不慣北方那種厚皮大餡，就改良配方，皮搟得薄如蟬翼還得勁道，餡料調(diào)得鮮美多汁。

尤其是衛(wèi)生，她簡直有潔癖，每次收攤都把碗筷洗得發(fā)亮。

慢慢地，“灣仔碼頭藏姑娘”的名號就傳開了。

但真正讓她從地攤走向傳奇的，還是開頭提到的那次和日本人的交鋒。

1983年，大丸百貨老板的小女兒在聚會上吃到了她的餃子，死活要吃。

挑剔的日本人敏銳地嗅到了商機，想買斷技術(shù)、貼牌生產(chǎn)。

在談判桌上，作為弱勢一方的臧健和，面對強勢的日資，腦子清楚得很。

她知道，一旦貼了日本牌子，自己就是個代工廠，那個承載了母女三人血淚的“灣仔碼頭”招牌就徹底沒了。

她的第三次“拒絕”，不僅保住了品牌，更贏得了對手的尊重。

最后日本人沒辦法，只能讓步：保留品牌，重新設(shè)計包裝，他們只負責(zé)渠道推廣。

這次合作，讓她的餃子一夜之間攻占了香港的高端超市。

后來就是一路開掛。

1997年，香港回歸那陣子，美國食品巨頭通用磨坊也找上門了。

這一次是更大的資本，更廣的市場。

臧健和依然只有一句話：品牌主導(dǎo)權(quán)必須在中國人手里。

通用磨坊注資后，灣仔碼頭迅速進軍內(nèi)地。

1998年，僅僅一年時間，銷售額就突破了5個億。

那個曾經(jīng)再曼谷豪宅前被視為“棄婦”的女人，那個在香港籠屋里斷了腰骨的清潔工，用幾十年的時間，給自己鑄了一座豐碑。

這哪是什么勵志故事，這分明就是一部血淚史。

當(dāng)命運把你推向深淵時，除了你自己，沒人能把你拉上來。

晚年的臧健和，依然是一副山東大媽的樸實樣。

她設(shè)立基金，捐建“母親水窖”，資助貧困學(xué)生。

她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女人不是藤蔓，而是自己生命的腳手架。”

2019年2月，73歲的臧健和在香港離世。

在這個快餐時代，人們可能很快會忘記一個企業(yè)家的名字，但每當(dāng)你從超市冰柜里拿起那一包黃得發(fā)亮的包裝袋時，請記的，那不僅僅是一頓晚飯，那是一個女人面對殘酷命運時，三次昂起頭顱換來的勛章。

從那天起，灣仔碼頭還在，但那個推著木頭車的背影，是真的走遠了。

參考資料：

臧健和口述，《水餃皇后：臧健和傳》，作家出版社，2008年。

香港電臺，《杰出華人系列：臧健和》，2015年。

通用磨坊官方檔案，《灣仔碼頭品牌發(fā)展史略》，2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