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學(xué)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章英薈、桂越然[美]、李閩山、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痛苦的證明（任見短篇小說選）『原創(chuàng)』

在婚禮上，前來賀喜的哥兒們個個紅了眼：你小子修的什么福，居然娶了這樣一位公主。

沒有人說我配得上她。心懷妒忌的人甚至說，娶得了也守不住，因為煮熟的鴨子也會飛。我自己也頂忌諱這句話，生怕哪一天她真的像來的那樣突然走了。每當(dāng)我進門不見她，或者她沒有按時回家的時候，我的心就懸著。

我希望她早點給我生個孩子。有了孩子，就多一根維系住她的繩子?？墒?，結(jié)婚一年后，她還沒有半點兒懷孕的跡象。

我怕自己有問題，偷偷到醫(yī)院做了一次認真的檢查，結(jié)果正常。

難道她有問題？

我不敢叫她也去做檢查，只是暗中留意她有沒有用什么藥，怎么觀察也沒有可疑的發(fā)現(xiàn)。最后只好老著臉開玩笑地問：“你什么時候給我生個兒子呀？”

“急什么，我還不到二十五呢。最蠢就是一結(jié)婚就有孩子，等兩人世界過膩了，再要也不遲?！?/p>

“這么說，你是故意不想早要了？”

她狡黠地笑笑。

這天傍晚，她打電話回家說，今晚要陪老板應(yīng)酬，不回來吃飯了。

這是偶爾會有的事情，心里雖不痛快，也不好干預(yù)。在私企打工，這樣逢場作戲的事情也是免不了的，誰叫她年輕漂亮呢。

以往應(yīng)酬回來，總是喝得幾分醉，臉紅得像花旦，少不了自我表揚一番，說如何幫老板爭得一份生意等等。這天晚上回來，卻臉色蒼白，沒有半點酒氣。

“怎么啦，今晚沒有喝酒？”我小心地問，拿毛巾給她擦臉。

好久，她才擠出笑容說：“客人不沾酒，我也少去受這份罪。”

“但你好像很不開心……”

“沒什么，生意沒談成，老板想拿我來出氣?！?/p>

“那就別管他。本來你這份工，就沒有為他應(yīng)酬的義務(wù)，以后索性不去了?！蔽页藱C說。

“那也不行……算了，不說倒霉的事了?！?/p>

跟著，她去沖涼。比平日整整多泡了半個小時。

躺下來，我想跟她親熱，以驅(qū)除她心中的不快。但她像觸電般躲開了，眼睛里流露出從未有過的恐懼。我暗自算了一下，近日是危險期，既然不想要孩子，拒絕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過了危險期后，她還是不讓我碰她，我不由納悶了。

“身體不舒服嗎？”我溫柔地低聲問。

她點點頭：“心里堵得慌……”

“是生理的，還是心理的？”我問。

“不知道……”

“你的老板還給臉色你看嗎？”

“不像以前了……”近來她說話老是說半句，不像過去那么爽朗了。

“要是干得不痛快，炒他算了。”

“還不至于……”

沒多久，家里出現(xiàn)了電視劇中常見的鏡頭：女主人公作悶嘔吐，掩著嘴沖向衛(wèi)生間，吐半天，卻嘔不出什么東西來。

這是妊娠反應(yīng)，下來是女主人公懷孕了。

我歡天喜地追進衛(wèi)生間：“是不是有了？”

她卻無半點高興：“不知道?！?/p>

我止不住興奮說： “肯定有了，明天我陪你到醫(yī)院做檢查?！彼砬殡y受地走出衛(wèi)生間說：

“不用，我自己去……”

第二天她下班回來，一進門，我就急不可待地問：“你到醫(yī)院檢查了沒有？結(jié)果怎樣？”

她百般無奈地答道：“真的有了……”

“好呀，我要做爸爸了！”我高興得手舞足蹈?！皬慕裉炱?，家務(wù)我全包了，你只管好好地養(yǎng)著，我要讓你吃得好好的，睡得甜甜的，讓孩子長得胖胖的，白白的?！备?，我跑到市場買了一只母雞，準備晚上燉了，給她做夜宵。

電視劇收場后，我給她端來熱氣騰騰的燉雞。

“你發(fā)傻啦，我哪里吃得下整只雞？來，一塊吃?！?/p>

“不，你先吃，實在吃不完，我才包尾。”我坐在她旁邊，喜滋滋地看著她吃，一口一口的，我仿佛看見她肚里的孩子也一口一口地吮吸著。

她喝了幾湯匙，停了下來，用她那雙幽幽如夢的眸子望著我：“你對我這樣好，我真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對你說……”

“嗨，這是未來爸爸應(yīng)做的嘛?！蔽覜]有反應(yīng)過來，隨口說道；但再想想，又覺得不對勁：“你想和我說什么？”

“我……我想和你商量一下……這個ＢＡＢＹ……先不要……好不好？”她垂著臉，終于把這句話說完。

這是我們認識以來，我所聽到她說的最不近人情、最令我震驚的一句話?！澳悴皇情_玩笑吧？你怎么會想到要謀殺這個孩子？”

“謀殺？”我故意用的這個字眼也讓她駭然了。

“人流……怎么會是謀殺？”

“這不屬計劃生育的人流，他完全有權(quán)利生下來，你卻不讓生下來，這不是謀殺是什么？”原先我還有半開玩笑的味道，眼下卻越說越認真了。

“假如……這ＢＡＢＹ，不正常呢？”

“你不是嚇唬我吧，ＢＡＢＹ還未成形，你怎么知道他不正常了？”

“……我預(yù)感到……”她說。

我松了一口氣：“唉，請你別胡思亂想了，你的情緒很影響胎兒的生長——趕快喝你的湯吧?！?/p>

她這番突然冒出的夜話，活像巫婆的囈語，一直成為我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我老感到我們生活將會發(fā)生什么不幸的事情。

—04—

預(yù)感中不祥的事情終于發(fā)生了。那天，我接到一個電話，一個女人急速地說：“你太太在公司摔倒，你快來接她吧?！?/p>

我立即“打的”趕去。在出租車里我又接到第二個電話，叫我直接到正骨醫(yī)院。我一聽，吃驚了——我不知道她摔得怎么樣，她肚里的ＢＡＢＹ會不會摔壞了？

她臉色蒼白地坐在候診室的長椅上，右踝上纏著繃帶。她身邊是送她來醫(yī)院的女同事。

她告訴我，沒有骨折，只是右踝關(guān)節(jié)扭傷了。是下樓梯時不小心摔倒的。

當(dāng)著她同事的面，我含蓄地問她，還有沒有摔傷別的地方？要不要到別的醫(yī)院檢查一下。她說，不用了。于是，我向她的同事道謝后，背著她上出租車回家去。

她到家第一件事是要上廁所。我扶著她進去。

她褲子一脫，就驚叫起來：“天啊，你看，有血！”

我看見她的白內(nèi)褲殷紅一片，我的血也仿佛凝固了。

我半晌說不出話來，手足無措。越是擔(dān)心的事越要發(fā)生，這就是命運！

“趕快，趕快到醫(yī)院！”我回過神來說。

她用非?？隙ǖ目谖钦f：“現(xiàn)在不能動，哪也不能去，要是再出血，就真的什么也完了——你快扶我到房里躺下吧?！?/p>

我對婦女的事渾然不懂，也就按她吩咐去做。

—05—

第二天，她在家休息。我因為忙公務(wù)，沒能守候著她。

待我風(fēng)風(fēng)火火回到家的時候，卻見不到她。她拐著腳能到哪里呢？

我正要打電話她。電話卻響了。有人找她。

“我是漾漾的中學(xué)同學(xué)吳小菱?！甭曇羰桥?，很純正的普通話?！澳闶茄南壬?？漾漾呢？”

“對，我是漾漾愛人，她出去了……”

我還沒有說完，對方就急著說：“你怎么能讓她到外邊去呢——她昨天剛做完人流呀，現(xiàn)在是絕對要好好在家休息的?！?/p>

聽到這里，我意外得連氣也透不過來。

對方接著說：“我剛才打了兩次電話到你家，都沒人接，我擔(dān)心她身體有什么事。她沒事吧？”

“她……昨天下午在公司，從樓梯上摔下來了?！蔽遗阂肿⌒闹姓痼@，鎮(zhèn)靜地說。

“天呀，她上午做完人流，下午怎么回公司了？一定是虛弱才摔倒的?！备秘?zé)備的口吻說：“你也是，漾漾做人流，你都不陪她一起來！”

我不敢說什么，吱唔著。

“再說，你憑什么肯定這胎是女的，一定要漾漾打掉？”

這是一個彌天大謊，里面一定包藏著我難以想像的秘密。我什么也不敢回答，只能嗯一聲，表示我在聽著。

“你說，你們家族頭胎都是女，二胎都是男，所以你不要頭胎，要二胎，我做了那么多年醫(yī)生，還是頭一次聽到這樣奇怪的說法?！?/p>

我沒有出聲。對方以為我默默認錯了，也不好再說什么。

“漾漾回來，請她給我打個電話。我有些問題要向她請教一下。”

“好的?！?/p>

我放下電話，人像虛脫了一樣癱在床上。

這一刻，我不知道世界發(fā)生了什么。這一刻，我的腦好像不能思維。我恍恍惚惚，猶如在夢里。我不知道剛才的電話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有人和我開非常惡毒的玩笑。但漾漾妊娠反應(yīng)嘔吐是真的；我見到她內(nèi)褲殷紅的血是真的——她為什么要瞞著我把孩子打掉？

我只有先記下吳小菱這個名字。

—06—

這時，響起開門的聲音——她回來了。

我這個人天生不會做戲，永遠也當(dāng)不了演員。當(dāng)我在廳里看見她的時候，竟然兩眼發(fā)直，好似不認識她一樣。

她倒是個天才演員，她右手捂著小腹，用憂傷的語調(diào)說：“這胎保不住了。”

“是嗎？”我拼命控制住自己，把自己的身體平靜地放在沙發(fā)上?！斑@可不是我叫你去做的?！?/p>

她聽我這么說，愣了一下，眨了眨那雙曾令我神魂顛倒而今覺得深不可測的眼睛，向我投來疑慮的一瞥，小心翼翼地移步到沙發(fā)坐下。

她非常聰明，對摸不著頭腦的話，先是沉默。她閉上眼睛，顯得異常疲憊。

“你到哪里去了？”我直盯著她問。我不想讓她有太多編故事的時間。

“早上又流了許多血，我到醫(yī)院去了。醫(yī)生說，胎保不住了，要給我搞干凈?！彼隙ㄊ前凑疹A(yù)先準備好的臺詞說的。

“你的病歷呢？讓我看看?！蔽疑焓忠?。

她慌了手腳。她根本沒有想過我會懷疑她。

自認識以來，我們彼此都是坦誠相對的。結(jié)婚前，她很老實地告訴我，她不是處女，同前任男朋友有過性關(guān)系。如果我介意，就算了。她連自己最隱私的都告訴了我，我對她還有什么好懷疑的。所以，結(jié)婚后，她說什么我就信什么，從不會刨根問底。

她打開手提包東翻西找：“糟了，病歷可能落在醫(yī)院里了。”

“收費的單據(jù)呢？”我不放過問道。

她臉色慘白地瞅了瞅我：“可能夾在病歷里……”

“哪家醫(yī)院？我去給你找回來?！?/p>

“唉，幾毛錢的病歷，值得你去找嗎？”她裝出很不高興的樣子。

以往她一不高興，我立刻舉手投降，而且還笑嘻嘻地逗她高興起來。我太愛她太寵她了，我曾向她保證過：你和我生活在一起，我永遠都像對待公主一樣寵愛你，遷就你，讓你天天泡在甜水里，你的生命因我的寵愛而歡快……可是現(xiàn)在，她竟然背著我，獨斷專行地把孩子打掉，如果這樣的大事也不問個究竟，我這個做老公的也太不像個男人了！

我不想她繼續(xù)在我面前說謊——她每一點說謊，都破壞她在我心目中的美好的形象，都讓我感到難以忍受的心痛——我索性把我知道的都明明白白地告訴她：“我和你的同學(xué)吳小菱已經(jīng)通過電話了，你還是把做人流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吧，請不要再對我隱瞞了?！?/p>

她驚得直哆嗦：“你……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我如實平靜地說了情況。

她一聽，想說什么，卻又住了，步履如常地走進里間，全不見腳踝曾經(jīng)扭傷過的樣子。我忽然想：昨天她在公司摔倒，只不過是瞞我的把戲罷了。

我聽到她在房里哭。

我在廳里也想哭，但哭不出。她的哭聲越來越令我煩躁。我發(fā)瘋似的在廳里兜圈子，最后走到門口說：“哭什么！到底怎么一回事，老老實實說吧！”

她還是不停地哭。我真是煩透了。要她馬上不哭是不可能的，她脾氣很倔，任性，從來只有我遷就她，我說的話，難得她聽半句。算了，反正還未買菜，先到市場兜一圈再說吧。

我像夢游般在菜市里悠轉(zhuǎn)。我不知道以什么樣的價錢買了些什么。

—07—

回到家里，果然聽不到她的哭聲，但人卻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書桌上留著她寫的信——

孩子不是你的， 所以我做人流了。我之所以千方百計隱瞞真相，是因為我有一段想永遠對你隱瞞的歷史。 大二的時候，為了交學(xué)費，我曾經(jīng)在夜總會做過事情。 本來只想陪飲、陪唱、陪舞賺點錢，哪知有一晚被人下了藥，整個人賠了進去……

大學(xué)畢業(yè)后， 說什么我也要離開那里，重新做人。找到你，我以為有了美好的歸宿。不料，一個曾經(jīng)玩過我的人，竟然是我公司的客戶。他繼續(xù)要我，否則就要揭露我的過去。我害怕暴露，只好屈服了。

我現(xiàn)在向你坦白了， 也就不再怕這個流氓了，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報此仇！

因害怕失去你而蒙騙你的

漾漾

即日黃昏

她曾經(jīng)是三陪小姐？我的公主原來是個從良妓女？我如珠如寶的妻子以前做過“雞”？

天啊，這是什么樣的玩笑！我看著這白紙黑字，猶如看著來自地獄的判決。

“如果你能原諒我……”我能原諒她嗎？原諒她的隱瞞，原諒她的不貞……

我的腦子亂糟糟的，不知道該怎樣思維，更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辦。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知道什么時候，屋子里已經(jīng)一片漆黑。我只知道我的手上還拿著那張紙，但已經(jīng)看不見上面寫的字了……驀然間，我在黑暗處看見她，看見她舉著刀向那流氓斬去……

我忽然意識到：她聽不到我的電話，就有可能會找那家伙算賬——按照她的性格，極有可能走到這一步！

我立即開燈，拿起電話，通過無線電波，發(fā)出我的召喚：回來吧，我的公主！

她靜悄悄地回來了。我躺在床上聽到門輕輕開鎖，輕輕關(guān)上。我本能地要起床迎接她——每當(dāng)她夜歸的時候，我都像期待戀人到來一樣，止不住滿懷高興去迎接她。

但此刻我忍住不動，其實我對她安然回來，心中像落下大石一樣輕快。

—08—

她走進房里來脫衣服。她好像不敢望我。

末了，還是我先開腔說話：“吃飯了嗎？”

“吃過了……”

“今晚我沒有煮飯，我現(xiàn)在煮面吃，你要不要再吃一點？”我坐起來說，沒有看她。

“不想吃，”她搖搖頭?！拔姨婺阒蟀?。”

“不用，你沖涼休息吧。”

她沖涼。我煮面，煎雞蛋。到這時候我才感覺到肚鋨。

我吃面的時候，她沖完涼上床休息。我胡亂看了好一會電視之后，也沖涼上床睡覺了。

什么是同床異夢？今夜總算有了感受。我們都閉著眼，但誰也睡不著，不時的輾轉(zhuǎn)反側(cè)，透露了彼此內(nèi)心的不寧。我們仿佛都因為怕干擾對方的睡眠而不說話，但實際上都不知道該和對方說些什么。

下來的一個星期，她在家休息，我上班。我一早就離家，有事沒事都挨到很晚才回家。

以前，我總是早早回家的，晚上，是我一天中最感到幸福的時光。只要她在，家便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她使?jié)M屋生輝。現(xiàn)在，我卻害怕晚上，害怕回家。對著她，我六神無主，尷尬萬分。突然地，她成了陌生人。她是我美麗的老婆，同時我又覺得她是歡樂場所里的“雞”。她性感的身材，高聳的胸脯，不是我專有的，有多少人摸過，壓過呀。

她呢，也好像變成了個冰美人，冷冰冰的，失去了以往嬉笑撒野的主動。晚上，我們以看電視打發(fā)沉悶的時光。

電視收場后，我總找個查資料的什么借口，到書房里抽煙發(fā)呆，避免和她一起上床。

這晚，她在房間里說：“你也早點睡吧?！蔽颐靼姿氪蜷_這個令雙方都痛苦的僵局，也就進房去了。

躺下來，我伸手想把床頭燈關(guān)掉，讓黑暗掩蓋著彼此的窘迫，但她阻止說：“不要關(guān)，我們總要清楚面對的?！?/p>

我把手縮回來，像死尸般直挺挺的臥著，和她之間隔著一條被。

—09—

“我們離婚吧，你是很難原諒我的……”枕邊傳來的聲音很小，但卻震得我心里發(fā)痛。

我突然坐起來，對著她吼問：“那家伙是誰？到哪里找他？我非找他出這口惡氣不可！我想過了，這口氣不出，我們很難回到從前。”

她想了好一會才說：“你不是他的對手?！?/p>

我的自尊心受到更大的損傷，沖口而出說：“那我就出其不意地捅死他！”

“殺人是要償命的。”她冷冷地說了一句。

“那就雇幾個人打殘他?！?/p>

“他是流氓，搞這套他比你內(nèi)行，下來，他肯定不會放過我們的?！?/p>

“不放過又怎么樣？ ”我硬撐著說。稍稍冷靜下來，我意識到剛才所說的都是氣話，是近來郁悶的發(fā)泄。

是不是把那家伙打殘了，我和她就能回到過去？我向那家伙撒氣，只是潛意識地回避她提出的問題罷了。我黯然地躺下來。

過了許久，她猝然撐起身，臉對著我，眼睛閃著寒光：“你是不是要出了這口氣，才肯真正原諒我？”

我怕了，我怕她一時沖動，去做什么傻事，便說：“我的氣，自然我自己做才能出，你做什么也沒用?！?/p>

她聽我這么說，又慢慢躺下。

一夜的夢，盡是她被各種男人玩弄的情景……我撲向他們，向他們揮動拳頭，他們的身體像沙包，任我怎么打，照樣壓著她拼命干……

我醒來，在幽暗里看著她熟睡的臉。人的心理是異常復(fù)雜的世界。她是漾漾，漾漾是她。她還是那個她，漾漾還是那個漾漾，肉體沒變，思想沒變，情感沒變，性格沒變，氣質(zhì)沒變，怎么我一知道她曾經(jīng)有過見不得人的經(jīng)歷之后，我內(nèi)心的她就變了？

捫心自問，我沒有歧視她，她曾經(jīng)做過的事都是貧窮和被騙，她畢業(yè)之后，就停止出賣自己，這一回也是被逼的。

我的理智是完全原諒她的，但我卻不能像過去那樣動情地擁抱她，吻她，愛撫她，把臉忘情埋在她雪白柔軟的胸脯上……

離婚？我想也沒有想過。我只希望時間慢慢地治愈我心靈上的創(chuàng)傷。

—10—

漾漾的小產(chǎn)休假完了，她如常去上班，生活仿佛又回到從前的軌道。

家中卻難以恢復(fù)昔日的情調(diào)。我再不會躺在長沙發(fā)上，枕著她的腿看電視，她用手當(dāng)梳，輕輕地梳理我的頭發(fā)；她也再沒有撒嬌賣癡地要我抱她進房。

過去，我們很喜歡一起沖涼，她替我擦背，我搔她手夠不著的地方，嬉笑打鬧，非?？旎?。

兩人世界，在特別熱的時候，有時我們光著身子很原始地在屋里走動。她說，就許你們男人打赤膊，我也要嘗嘗打赤膊的滋味。

我說，你們女士可以穿背心出入高級場所，我們男人穿背心卻被視為衣冠不整，恕不接待，這不也是男女不平等嗎？

她說，其實男女最大的不平等在于貞潔，在于性心理……

說到這，她再沒有說下去了?，F(xiàn)在想起來，頗有些讖語的味道。

我們也想恢復(fù)原狀，但過去許多自然而然做出的事情，現(xiàn)在要做，總覺得有點別扭，做作，矯情。

難道我不再愛她了？不，不能這樣說，但我們之間好像橫著什么，說也說不清。

她說：“我前前后后，反反復(fù)復(fù)地想過了，這畜生毀了我和你的生活，有他在，怎么說，我們都不能回到過去的恩愛了。他橫在我們前面，別說你咽不下這口氣，我也始終沒臉對你，他死了，也許我們思想上會有一個真正的解脫，重新生活。”

她說的也在情在理。

若這禽獸真的死了，我們自然能慢慢回復(fù)到原來的生活——就當(dāng)她真的結(jié)果了他吧，信總比不信心里好過。當(dāng)然，我不愿意這是真的；同時，我又不愿意她再一次騙我……

該死的，我的心真是亂糟糟的，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真也不是，假也不是?！澳闳_涼吧，明天還要上班呢?！蔽已b著很疲倦的樣子說，跟著就轉(zhuǎn)身回房間里。

事實上，我的確很疲憊，沒等她沖完涼，就睡著了。

—11—

接下來的日子好像沒有什么事情發(fā)生過。我們照常上下班。買菜，煮飯，吃飯，洗碗，收拾，看電視。

漾漾再不提殺人的事，我自然不會去戳穿她的把戲。只是有一次，偶然的對話中，她眼睛里流出兩行清清的淚，怔怔地說： “想不到你……我白殺人了……”。

我突然相信了她以前的話：“你真的殺了他？”

“真的。從我寫信給你那天起，我就發(fā)誓：我這輩子，再不騙你了?！彼曋?，哭得更傷心了。

天啊，她真的把那家伙殺了！

她把那家伙殺了，是為了掃除我的心理障礙！而我竟然不信，還陷在對她的性貞潔的否定中！

現(xiàn)在，我突然感到從來沒有過的恐懼，一下子撲過去把她摟起來：“漾漾，這不是真的，你是騙我的，我愿意你騙我！”

到這時候，她才摟緊我，“哇”的一聲，痛哭起來。

我也哭了。夫妻抱頭痛哭。

我第一次感覺到我們的心靈是如此地溝通，我們是如此地相依為命。

如果真的什么事也沒有發(fā)生，我愿意對上帝發(fā)誓：我愿意付出任何代價，可是……

—12—

一個月后，漾漾被捕入獄。

三個月后，因為漾漾懷有孩子，被判處死緩。

直到此時，我才漸漸走出所謂“貞潔”的困惑。

什么是貞潔？最大的貞潔就是她對一個男人至死不渝的愛。這一點，我能做到嗎？我會為了她付出她對我這樣的代價嗎？

不錯，愛她，愛她只是她美麗的肉體，當(dāng)一旦知道她的肉體曾經(jīng)被玷污過之后，還由衷地愛她嗎？

不，畏縮了，因為沒有愛她的心，愛她的靈魂。她的心是貞潔的，她的靈魂是高尚的，她為了彌補過失，可以付出自己整個生命。這樣的女人，今生今世還能找到第二個嗎？

像是被人蒙著眼睛牽著手走過一道獨木橋一樣，過的時候，一點也不驚，當(dāng)解下蒙眼布，睜開眼睛，看見走過的木板下面，原來是萬丈深谷的時候，心里才發(fā)抖。

現(xiàn)在，我?guī)е鴥鹤樱瑢⒃诼L的歲月里，等待她媽媽出獄。

目前我最高興做的事，就是打開電腦，看漾漾做的屏幕保護：一幅幅我們蜜月拍攝的照片在舒緩的小夜曲中緩緩展開……

1997年4月，整理于北大，鏡水村

“武周中心論”之三：任見：從“神都”再出發(fā)，重構(gòu)軸心文旅的升維戰(zhàn)略

“武周中心論”之二：

“武周中心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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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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