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6月的一個午后，小雨淅淅，韶山?jīng)_的山路被雨水沖出細細的溝壑。毛澤連靠著祖屋前的石階，左眼戴著黑布眼罩，右手攥著一封信——那是他準備遞給三哥毛澤東的，卻始終沒能送達。當(dāng)晚鄉(xiāng)親們在東山招待所擺下酒席，毛主席一句“把我那位九老弟請來”讓他坐進了廳堂。兄弟分離三十多年，握住手的那一瞬，兩人都沉默了。誰也沒想到，這頓飯之后，毛澤連再見三哥，已是七年之后的北京醫(yī)院病房。

毛澤連在家族輩分里排老九，少年時逃亡、流落，靠給地主打短工糊口。瘴熱的稻田讓他的眼睛常年發(fā)炎，最后左眼幾乎失明。1949年8月湘潭解放，四野138師師長任昌輝派人找到了他。那天，毛澤連第一次聽說三哥不僅仍在人世，而且已被稱作“主席”。他心里發(fā)怵，褲腳還沾著泥巴，就被部隊同志請進縣城，轉(zhuǎn)道北上。

9月的菊香書屋，花香壓不住兄弟相見的鼻酸?！把劬φ@樣？”毛主席皺眉，抬手替堂弟抹去淚水。毛澤連低聲答，“沒錢看，拖壞了。”協(xié)和醫(yī)院、傅連璋、最新的藥物，一樁樁都安排明白；可當(dāng)大夫建議植入假眼球時，毛主席搖頭，“能看見要緊，樣子不必強求，還能省不少錢?！泵珴蛇B點頭：“聽三哥的?！笔中g(shù)費卻是一分不少地由主席先墊付?？删驮诓∏檗D(zhuǎn)穩(wěn)、要回鄉(xiāng)時，毛主席把堂弟叫到身邊，話音鄭重——“我是國家的主席，不是毛家的主席。以后別拿我的名頭去麻煩政府。”

誰都記得這句話。毛澤連回到韶山后，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母親久病，孩子上學(xué)缺書費，他卻硬是沒去公社開一張“求助信”。湘潭縣里倒屢次上門，可他總說“國家忙，咱自己頂?！蹦荛_什么荒就開什么荒，給人抬腳手架、打石灰，也算糊了口飯。到了1954年，主席又托老友把他帶去北京復(fù)查，還把自己用舊的皮箱塞進他懷里：“你用我的，省幾個錢。”這種體貼卻也暗暗提醒：親情歸親情，原則不可破。

1966年8月，李敏隨宣傳隊到長沙演出。行程緊湊，她沒往東多走那二十余里。回京復(fù)命時，毛主席神色凝重：“到長沙不去韶山？對鄉(xiāng)親淡漠，可不行?！崩蠲魫瀽烖c頭，卻不太理解這份倚重。十一年后，謎底在她面前揭開。

1971年春節(jié)前后，毛主席病情反復(fù)，他把李敏、李訥叫到床前，氣息微弱卻清清楚楚：“我兩個堂弟，連、榮，生活艱難，你們要?；丶铱纯?，幫襯一把?！眹谕姓f罷，他沒再多言。五年后，1976年9月9日凌晨，鐘聲長鳴，故人長眠。韶山?jīng)_的木屋里，毛澤連拄著拐，伏案嚎啕，幾日不食。靈堂布在生產(chǎn)隊的谷倉，鄉(xiāng)親們抬著谷草，搭成簡易牌位，他的紅眼眶始終濕潤。

1977年4月，李敏攜丈夫孔令華回到韶山。老屋前的泥墻斑駁，堂屋里卻空蕩得能聽見風(fēng)聲。毛澤連坐在門檻上，見到侄女，只顧抹淚。李敏環(huán)顧四周——破木柜里僅剩半缸陳米，灶膛冷透，嬸嬸張玉蓮的衣袖補丁摞補丁。她鼻子一酸，掏出隨身的百元票子塞進嬸嬸手里，“這是爸爸的心意?！蹦峭?，李敏睡在土炕，中途起身好幾次，怕老兩口夜里著涼。她終于懂了父親當(dāng)年的嚴辭：主席擔(dān)心的不是韶山是否被記得，而是擔(dān)心堂弟守不住“不給政府添麻煩”的底線。子女去看望，既是情義，也是對遺囑的延續(xù)。

不久，當(dāng)?shù)卣凑樟覍俅鼋o毛澤連家每月補助20元，后來調(diào)到35元。有人建議他寫封信，請中央幫孩子們調(diào)工作。毛澤連擺手：“三哥的話還在耳邊，不能走后門。”兩個兒子留在家鄉(xiāng)種田、修水渠，閨女參軍后復(fù)員，當(dāng)了普通統(tǒng)計員，日子雖緊巴，卻都挺直了腰桿。

1984年，李訥與王景清從云南新婚返京，中途特地下車，揣著100元進了韶山。叔侄相見，李訥叫了聲“叔叔”，便哽咽。天色暗下，她還在灶邊幫著嬸嬸擇菜，說好的住兩天，可一想到托鄰居照看的孩子，她又匆匆告辭，只留下一句：“有事捎信，不許硬撐?！?/p>

歲月漸遠。1988年冬，毛澤連病逝，終年八十三歲。出殯那天，老支書回憶：“毛老九是村里最軸的，他總叮囑我們，有手有腳，別惦記國家的錢袋子?！?簡陋靈前，鄉(xiāng)親們抬來自家臘肉、豆豉，一層層擺滿供桌。人群里，還能看見李敏的身影，她悄悄為堂叔換上新衣。那套灰布中山裝，正是毛主席早年的舊衣，存放在家中二十多年，衣服早已褪色，可扣子上“八一”二字仍清晰可見。

毛澤連的一生，沒有沾親帶故的便利，卻享盡兄長的惦念；毛主席的一生，謹守公私分明，卻從未放下兄弟的冷暖。這段往返書信、一次次北上問診、三十年的三百元寄款，把國家領(lǐng)袖與山村農(nóng)民牢牢系在一起。1977年那場淚水，既是李敏遲來的醒悟，也是家國之間最樸素的注解——情義可深，但公義必須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