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三年三月，南京城頭變換大王旗。

洪秀全被人前呼后擁地迎進(jìn)城，還沒下馬，腦子里就在琢磨頭等大事：朕該住哪兒？

按說這事兒不叫個事兒。

南京是大明的陪都，朱元璋留下的老窩還在那兒擺著呢。

論排場，那可是紫禁城的親爹，也就是后來的樣板；論規(guī)格，配他這個剛出爐的“天王”綽綽有余。

可等他興沖沖跑到地頭一看，整個人都懵了。

哪還有什么雕梁畫棟？

只剩一地碎磚爛瓦，野草長得比人高。

本該是威風(fēng)凜凜的三大殿，那會兒全是馬棚，空氣里飄的不是龍涎香，是濃得化不開的馬糞味兒。

偌大一座皇城，說沒就沒了。

大伙兒總覺得，這是兵荒馬亂給燒沒的。

其實完全搞錯了。

這是人家滿清花了兩個世紀(jì)，一點(diǎn)一點(diǎn)、處心積慮給“拆”完的。

這背后，藏著滿清朝廷為了坐穩(wěn)江山，扒拉算盤算出來的一筆“維穩(wěn)賬”。

咱們把日歷往前翻，翻到順治六年，也就是1649年。

那會兒清軍進(jìn)南京才三年，可滿洲權(quán)貴們覺都睡不踏實。

為啥？

南京這地界太大，漢人多如牛毛。

八旗那點(diǎn)人馬，往中國地圖上一撒，連個水漂都打不起來。

在這號超一線城市里混居，萬一哪天有人造反，滿人連個躲貓貓的地方都沒有。

這時候，朝廷拍板了一個狠招：搞“物理隔離”。

他們相中了城東明故宮這塊地，把住在那兒的漢族老百姓一股腦全攆走，圈起來蓋“滿城”（也叫八旗駐防城）。

這賬算得賊精：明故宮原本就是給皇帝保命用的，城墻厚，防御硬。

大門一關(guān)，現(xiàn)成的軍事堡壘。

于是，滿城風(fēng)風(fēng)火火開工，兩年就齊活了。

但這事兒沒完。

順治十六年（1659年），出亂子了。

鄭成功拉著張煌言，帶著大隊人馬順江而下，差點(diǎn)就破了南京城。

這一下把清廷嚇得魂都飛了。

雖說最后鄭成功撤了，但滿清高層回過味兒來：這滿城太小，不禁打。

咋整？

擴(kuò)建。

這回下手更黑。

他們干脆把明皇城的東墻和南墻全推倒，防線往外擴(kuò)，一直連到西邊的滿城墻根。

這一折騰，從太平門到通濟(jì)門這一大片，全成了禁區(qū)。

你在現(xiàn)在的地圖上量量，南北得有三公里長。

地盤是有了，里面的配套設(shè)施咋辦？

滿城可不是光住人的，它是用來打仗的要塞。

將軍府、衙門、兵營、軍火庫、糧倉，還得有遛馬的操場。

蓋這些玩意兒得要磚瓦木頭，上哪兒弄？

清廷眼珠子一轉(zhuǎn)，盯上了旁邊的明故宮。

這簡直就是現(xiàn)成的“免費(fèi)建材市場”。

那是朱元璋當(dāng)年搜刮全國弄來的金絲楠木和漢白玉，全是頂級貨色。

那就拆唄。

將軍要蓋公館？

拆大殿。

軍火庫要鋪地板？

撬金磚。

八旗兵要騎馬射箭？

把皇宮廣場推平了當(dāng)跑馬場。

這就是為啥洪秀全看到的是個爛攤子。

午門里頭，早就是正藍(lán)旗的大本營和養(yǎng)馬場了。

對滿清來說，這不光是為了省那點(diǎn)運(yùn)費(fèi)，更是在精神上搞“去勢”。

明故宮那是前朝的臉面。

把它拆零碎了，讓八旗兵踩在腳底下，把金鑾殿改成牲口棚，就是在警告江南的老百姓：大明朝死透了，別做夢了。

就算這樣還不夠。

到了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皇帝南巡。

那會兒天下太平，沒啥仗打了。

康熙看著半死不活的明故宮，又動了心思。

雖說被糟踐了幾十年，但這畢竟是皇宮底子，爛船還有三斤釘，里頭還有不少好東西。

像那些極品琉璃瓦，還有雕花的石頭。

爛在泥里也是浪費(fèi)，不如搬個家。

康熙大筆一揮：拆，把剩下的全拆了。

拆下來運(yùn)哪兒去？

浙江普陀山。

當(dāng)時法雨寺正要修九龍大殿，康熙直接把明故宮的九龍藻井、蟠龍柱基、丹陛石，連帶著十二萬張琉璃瓦，打包全發(fā)了快遞。

這一波“廢物利用”，算是徹底把朱元璋的老家給掏空了。

等到嘉慶年間，官員拿著大明地圖去對號入座，連宮殿在哪兒都找不著了。

除了剩下點(diǎn)石頭座子，這片宏偉建筑群，直接歸零。

所以，洪秀全站在廢墟堆上，那叫一個尷尬。

身為“天王”，沒個像樣的皇宮怎么擺譜？

擺在他跟前的路就三條：

第一，原地重建。

這純屬扯淡。

地基都找不到，材料也沒有，正打仗呢，哪有閑錢和功夫？

第二，找個大戶人家湊合。

這也不行。

不住宮殿怎么顯出天朝威風(fēng)？

怎么讓手底下人怕你、信你是真龍?zhí)熳樱?/p>

第三，拆別人的房，蓋自己的窩。

洪秀全眼皮都沒眨，選了第三條。

明故宮雖然沒了，但南京城里還有兩座頂流豪宅——兩江總督府和江寧織造府。

這可是大清在江南的政治中心和錢袋子。

特別是江寧織造府，那是富得流油，曹雪芹小時候就在這兒長大的。

洪秀全一點(diǎn)沒客氣。

既然你們當(dāng)年拆了明故宮修滿城，那老子現(xiàn)在就拆了你們的總督府修天王府。

這就是報應(yīng)循環(huán)。

天王府基本就是踩著這兩座府邸的尸體立起來的。

不知道洪秀全讀沒讀過《紅樓夢》，他住進(jìn)去的時候，估計壓根不在乎這里有過什么風(fēng)花雪月，他只在乎這房子夠不夠排面。

不過在住進(jìn)去之前，洪秀全還干了件挺逗的事兒。

拿下江寧（改叫天京）后，他領(lǐng)著楊秀清、韋昌輝、石達(dá)開這幫兄弟，浩浩蕩蕩去拜了明孝陵。

那可是朱元璋的墳頭。

這話聽著簡直離大譜。

一個廣東花縣的客家人，咋就搖身一變成了朱元璋的種？

但要是咱們站在“操盤手”的角度看，這是一招極高明的統(tǒng)戰(zhàn)手段。

太平天國拜的是“上帝”，這玩意兒對江南的讀書人和老百姓來說，太洋氣、太邪乎了。

想最快把人心攏住，咋辦？

最好使的招，就是扛起“反清復(fù)明”的大旗，硬說自己是朱家的人。

拜明孝陵，就是演給天下人看的：我不是外來的野路子，我是回來幫你們恢復(fù)中華正統(tǒng)的。

雖說這個“認(rèn)爹”認(rèn)得挺勉強(qiáng)，但在當(dāng)時那種漢人受盡窩囊氣的時候，還真就起了打雞血的作用。

后來的結(jié)局，大伙兒都清楚。

太平天國折騰了十幾年，最后還是涼了。

但它對滿清的打擊，那是毀滅性的。

這打擊不光是打幾場勝仗那么簡單。

最要命的，是它把滿清苦心經(jīng)營的“滿城”體系給砸了個稀巴爛。

當(dāng)年湘軍攻破天京的時候，發(fā)現(xiàn)原本門禁森嚴(yán)、漢人免進(jìn)的滿城，已經(jīng)被平推了。

住在里頭的旗人，在戰(zhàn)火里基本沒剩下幾個。

那個曾經(jīng)騎在漢人脖子上拉屎、把皇宮當(dāng)馬圈的特權(quán)階層，那個作為殖民統(tǒng)治地基的八旗駐防體系，在江南被連根拔起。

從吳三桂鬧三藩以來，大清就沒吃過這么大的虧。

它的精銳被打殘了，統(tǒng)治根基松動了。

更關(guān)鍵的是，漢人地主武裝（像湘軍、淮軍）借著剿滅太平軍的機(jī)會起來了，滿清朝廷再也管不住地方了。

從這兒論，太平天國雖然敗了，但它實打?qū)嵤呛髞硇梁ジ锩摹坝H媽”。

要沒有太平天國把大清的底褲扒下來，讓大家看到它有多虛弱，孫中山先生的革命路怕是得難走好幾倍。

作為清朝那會兒規(guī)模最大、殺傷最狠的反抗運(yùn)動，太平天國的功勞不在于它建了個多完美的政權(quán)（實際上那政權(quán)爛事一堆），而在于它用一種決絕的姿態(tài)，宣告了滿清“家天下”的日子到頭了。

哪怕最后是場悲劇，但這股子沖勁兒，足夠在史書上留一筆。

就像那個被拆了兩回的明故宮，雖然看不見影了，但它每一塊被搬走的磚頭，都在那是是非非里，訴說著權(quán)力的輪轉(zhuǎn)和歷史的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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